兆亿光年外

6.真夏之左(完结)

真夏之左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故事,它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它都不曾存在过。)

 

这是,一切的初始之地。

 

破晓之光刺破天穹,绽放金色霞光,阴影都在这照耀下开始闪闪发亮,露珠从细长的叶片滚落,在谁人的脚步声中微微颤抖,旺盛生长的植物和残垣断壁交相呼应,也看不出曾经的宁静与祥和,环境腐朽到了骨子里,像是握紧在手心却拼命从指缝间溜走的回忆之沙,除了被自己抓出的痛,什么都留不住。

 

……

 

“我究竟是谁……”

 

谁也无法回答夏佐的疑问,海兰德尔也无法回答。查尔德的世界很直白,强者为上,适者生存,所有阻挠通往力量道路的障碍在一开始就被消除,因无需顾及过去,正是开拓无限未来之时。夏佐则是在一开始就不该踏入这个世界,他和“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被回忆的浓雾蒙蔽的不是身为人类的夏佐,是身为查尔德的他。

海兰德尔站在夏佐身后,他觉得是时候了,虽然比他预计的早得太多,但他不早就决定这么做了吗,他所认识的夏佐刚刚就死了,找回了过去,拥有人类之心的夏佐,只是海兰德尔最为厌恶的生物之一。

 

“……”

 

可他在犹豫什么?

 

安格里姆无声地出现在钢琴旁边,混乱状态下的夏佐反应极快,他反手掀起钢琴凳向安格里姆砸去,说真的这一下除了莽找不出其他形容词,安格里姆也没想着躲,任凭自己被砸得头破血流,被夏佐按在地板上掐住了脖子。

“没用的,他就是不想活了。”

海兰德尔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他上前拉开夏佐,更像是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开脱和解围,不然他为什么不赏夏佐和安格里姆一人一个透心凉,省了他好多麻烦事。

安格里姆的脖子被夏佐掐出紫红的指痕,看样子夏佐是下了死手的,安格里姆虚弱的咳嗽了很久,然后声音沙哑的说道:“那位高级查尔德海兰德尔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软弱了。”

“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那你旁边那个呢?”

夏佐的情况不容乐观,先不说他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看表情像是在思索什么人生哲理,大概是在脑袋里和另一个自己吵架,更重要的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查尔德闯入这里欲先杀夏佐而后快,到时候海兰德尔也自身难保,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海兰德尔也学会自欺欺人了,他非常清楚所有方法都和夏佐有关,达成的结果都非常完美,以海兰德尔一贯的性格,他应该非常乐意这么做才是。

 

夏佐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改变了海兰德尔?

 

这时掐完人家脖子就一直神游天外的夏佐突然说话了:“海兰德尔大人,您、您有没有听见什么歌声?”

海兰德尔看见所有选项的大门对他轰然关闭,无形的音波扩散到整座首都城池,世界的一隅瞬间安静下来,水面激荡的涟漪开始回缩,所有查尔德的力量回归女神维斯提内的掌握。海兰德尔只能对夏佐抛出他的意念护盾,紧接着女巫皮媞亚的歌声在他灵魂深处响起,让他动弹不得,海兰德尔眼睁睁看着隶属于女巫的查尔德们搀走了倒地的夏佐,他很久之后才找回自我行动能力,旁边一位手持纯白长杖的女性传令官说道:“女神议会有请。”

 

维斯提内女神殿坐落在首都海拔最高的位置,明明只是一座低矮的山,却总是被轻薄的云雾所笼罩,把神明的秘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藏,但这里毕竟是神圣艾达特帝国首都,能够出入女神殿的顶级查尔德不在少数,他们中最位高权重的一些人组成了女神议会,在议首女巫皮媞亚的领导下统治整个迷之大陆。

海兰德尔知道那是由五层白色椭圆环组成的庞大建筑,像是随时要对天空发射出什么似的依山势而建,随着一日时间的变化,大小不一的椭圆环在不同时刻错位叠加,无数空中廊道穿插其间,连接起高低不同的椭圆环。女神圣山无论春夏秋冬都保持同一个温度,俯瞰众生,与世隔绝,又与尘世咫尺之遥,无声的向世界展示它的主人拥有的绝对力量,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身为秩序实在是件太令人抱歉的事情。

传令官引领海兰德尔来到一个路口就离开了,海兰德尔在原地等了一会,等来一……条意料之外的龙。

“走吧。”

堕落的红龙卢比纳特简洁的说道,他们朝女神大殿的相反方向走去。高空的风很轻柔,他们走在云端之上,首都深色的建筑匍匐在脚下,可以一眼望到极远处的平原尽头。肆意排列的空中廊道看起来有种凌乱的美,把发出淡紫色的天空分割成无规则的小块,女神大殿就是这种彩绘玻璃的风格,只是颜色要更加多变和鲜艳。

他们大概往下走了两层椭圆环,期间换了不知道多少条廊道,海兰德尔怀疑堕落的红龙平时在女神圣山都是用飞的,冷不丁给人带路还真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平白无奇的门前,太阳有气无力的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这天翻地覆的一天过得如此之快,海兰德尔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名蓝头发的查尔德在里面。”

堕落的红龙转身说道,他的红色眼睛像是猫科动物一样竖立着,只有中央瞳孔才显现出一些金色。

海兰德尔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果然看见夏佐标志性的深蓝色头发,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你假传女神的命令?”

“我不是,我没有。”

堕落的红龙一口气说道,表情自然,十分坦荡,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你究竟假传命令多少次了啊。

“……你怎么认为都可以,但女神的歌总归是她自己唱的吧,我还能逼皮媞亚大人唱歌不成。”

堕落的红龙好像很清楚海兰德尔在想什么,他抱起双臂,之前冷漠的模样一扫而光,倒是有点像不拘小节的人类。

“女神议会这是什么意思。”

海兰德尔不能冒然相信眼前的龙,这也许是个陷阱,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犯错。

“我看到你留在那孩子身上的意念护盾,以前……我也很擅长制造自己的意念体分身。”紧接着堕落的红龙摆了下手,装作没说过前一句话,“当然,如果你想听更正式一些的理由的话,女神议会还不至于放下架子来处理一个低级查尔德,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你还藏着什么呢?要不要把埋伏的人都叫出来一起说话?”

“虽然谨小慎微是难得的品质,但我还需要别的帮手吗?”

堕落的红龙冷冷的笑了,从他背后宝石羽翼飘下黑色的余烬在空中慢慢分解。

“所以你的假设不成立,我没有恶意的,这件事情你当有人在背后促成也好,是我自己擅自行动也好——总之,我支开了这附近所有的卫兵和无关人等,时间很宝贵,你只有到明早日出的这段时间。”

海兰德尔沉默着,堕落的红龙等了几秒,他原地飞了起来:“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你要是十分在意,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讨厌努力的家伙,无论在哪个世界,什么时候的我,都这么认为。”

 

堕落的红龙离去后,阳光又向西边倾斜了一些,女神殿查尔德的气息混杂,其中不乏极具压迫感的巅峰查尔德,但此刻都离他很远,海兰德尔用了很长时间确认周围的环境,直到他认为堕落的红龙没有说谎,这附近确实是安全的。

海兰德尔推开门,又轻轻关上,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会特意留宿在女神殿,只是形式上预备的房间而已,这种设计想法也就只有人类才会有。

在他与夏佐短暂分别的几小时中,夏佐看起来没有受到什么苛刻的对待,在海兰德尔意念护盾的暗示下陷入沉眠,头歪在一边,额头前的刘海有些长了,几乎遮住闭起的双眼。

房间内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弱,黯淡星光披挂夜空,黑红色的彗星如往常一样按时划过“苍白女士”的表面,准备着下一番的轮回。

海兰德尔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他用法术回收自己的意念护盾,在千万条细小的精神之索中捕捉到他想要的那一条,世界在一刹那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很冷,又漆黑一片的地方。”

 

在黑色的悬浮空间中,有人用夏佐的声音说着话,海兰德尔看见一副巨大的金色油画画框,像是夏佐的人趴在画框下边缘,背对着他。

 

“……居然有人来了?”

 

那人转身站起,正如海兰德尔在夏佐的记忆中看过的那样,紫罗兰色的眼睛,消瘦的面庞和身躯看起来弱不禁风,“夏佐”一手扶着画框,于是那画框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倒塌下来,混入黑暗之中。

“你是谁?”

海兰德尔曾在精神世界彻底消灭过阿尔吉侬和约书亚,他不想多说话,直接甩出手去。

几片薄薄的叶子闪过,人类夏佐不自主的向后一步,半秒钟后人类夏佐的头飞了出去,但是没有流血,少了头的身体被黑暗吞噬,眨眼的功夫又完整的出现在了稍远的位置,被害者一脸的诧异,他摸着脖子确认身躯的正确连接方式,但海兰德尔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无数次的虐杀手段。

海兰德尔是不懂阿尔吉侬和约书亚那套关于精神和梦境的理论知识的,如何在精神世界消灭敌人,海兰德尔采取最简单的方法——施加痛苦以达到毁灭精神的目的,他可以无限的折磨一个灵魂直到它屈服,他必须毁灭这个潜伏在查尔德夏佐记忆之下的人类夏佐,海兰德尔是如此厌恶人类,为这份软弱和危险怒不可遏……还是为了别的更私情的事情,他暂时不想分得太清晰。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杀死人类夏佐的精神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人类夏佐想要扶着什么的时候手边就会出现大小不一的画框,渐渐有些模糊的画面在画框内显现,人类夏佐就转头去看,然后被树枝贯穿全身,或是根须在血管中游走将整个人化成培养基。海兰德尔总是先破坏声带功能,他感觉自己做的够多了,甚至阿尔吉侬和约书亚都没能在这种痛苦下坚持太长时间,但人类夏佐的意志依然没有动摇的意思。

 

“你以为我想。”

 

人类夏佐扶着画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是他的感情和表情足够丰富简直要直接对海兰德尔翻白眼了,那些画框里的图像愈发清晰,人类夏佐注意的看着,完全无视对面的海兰德尔。

 

“不想放弃的不只是我。”

 

说话如此欠扁,不愧是和海兰德尔熟悉的夏佐一脉相承。

“原来如此……”人类夏佐喃喃道,“我死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在画框中急速闪过的画面,有植物园的翠绿色和首都的深灰色,那是觉醒成为查尔德的夏佐的记忆。

“他不是你,死人就该躺在坟墓里。”

“……我生前就很讨厌被塑造成别人想要我成为的那个样子,他会感激你做的这些吗?”

海兰德尔又一字一顿道:“他,不是你。”

“是的,他也一定这样想。”

眼看海兰德尔又端起手臂,人类夏佐垂下眼。

 

“我又要回到那个幽暗的地方去了吗……”

 

谁来……救救我……

 

这句低语在精神世界内回荡,海兰德尔也听见了,人类夏佐突然抬起头,所有攻击在他面前被静止,他们之间的精神层面被隔开了。

海兰德尔发现他才是这个精神世界的局外人,不同于约书亚寄宿在阿尔吉侬的精神中,夏佐的精神世界现在是由两个“夏佐”掌握,一旦其中一个苏醒,另一个就会随之上浮,人类夏佐的意识就是从那个“幽暗”的位面浮上来的。

 

“抱歉,海兰德尔。”

 

应该是从夏佐的回忆中得知的名字,人类夏佐的面容变模糊了,他的存在感在这层精神位面中淡去。

 

“我在赶时间,还要去见另一个我。”

 

是我自己在求救,只有我自己可以拯救自身,夏佐一直以来无法释怀的,是那个热爱学生和钢琴却又犯下滔天大错的自己,而我要做的,就是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我就是你,在无法被原谅的过去与现在,无论生或者死,我都与你在一起。

 

这一次可以平静的去面对。

 

……所以,你要是醒不来就好了,夏佐,这样我也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这件事情,不用看着你的眼睛,再透过你的视角去观察我们的世界,有时候我们必须故意装作看不见真相才能继续的生存下去,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必须付出一定代价,对于没有讨价还价这一说的查尔德社会,代价已经算是天平上最轻的砝码了。

 

快要日出之时,海兰德尔看见夏佐流着泪醒来,他们跨越无数精神位面回到现实,终将到来的,不得不到来的现实,海兰德尔想起那句话,“那是一个很冷、很冷、很冷,又漆黑一片的地方”,可是女神殿光耀四方,他感受到的冰冷却真的来自于死亡。

“海兰德尔大人……”夏佐坐起来说道。

“出去走走么?”

海兰德尔直接问,夏佐点了点头。

 

因为就快要没有时间了。

 

他们并肩走在巨大的弧形走廊里,此时的五层椭圆环在空中排列成同心椭圆的形状,所以通往女神大殿的路非常直白,海兰德尔可以毫不费劲的找到正确的道路。

星光还没有完全褪去,首都沉浸在清晨的睡意之中,夏佐趴在围栏上最后一次极目远眺,广阔的紫色平原和远处起伏的山丘,隐约泄漏出的日光和愈发远去的黑色彗尾,风吹着他干涩的眼球,世界在他的金色目光中诞生。

“一个短暂却清醒的梦,海兰德尔大人,幸福真的是不可思议的……那是因为它是假的。”

“你的过去没有放弃你。”

夏佐不好意思的笑了,“在黑暗中度过了那么长时间后,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能逃避。”

“你的勇气毫无意义……但这又不能怪你。”

海兰德尔觉得这一环扣一环的事态走向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但其实命运只是偶然积习了众多人意识所产生的结果,并非一种超越的存在,把不幸的起因归结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足以抵消那些吃过的苦头的,因此有了命运的说法,一个绝佳的甩锅理由。

“我明白,海兰德尔大人,我们走吧。”

“你是真的明白吗……”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夏佐试图找一些话题打破难捱的沉默。

“我是不是变成海兰德尔大人最厌恶的那种模样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咳,大人,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需要面子这种东西么。”

“我以为我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我自己,从查尔德的角度看人类,但果然……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全客观的看待自己的,如今我仍满怀罪恶感,双手沾满鲜血。”

“就这样?你还没有被严刑拷打至死,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还能思考,不比你那些没用的感叹要有用的多,还是说你想再听一遍皮媞亚的歌声,再感受一下那种失去自我掌控的感觉。”

“所以……为什么呢,海兰德尔大人,我还活着,现在的我是在做梦吗?”

海兰德尔没有立刻说话,他们走过一个完整的半弧,女神大殿雪白的飞檐出现在视野中,海兰德尔知道那是女神大殿装饰的雕塑翅膀。

“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海兰德尔说道,夏佐看着他,读不出他眼神深处隐藏的东西。

“时间过得真快,主人。”

“等到入秋,桂花和菊花都开了,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一片。”

海兰德尔脑袋里突然冒出那些陈旧的片段,其实他已经很多年没种过菊花了。

“昙花是很难养活的花,开出来的颜色也太过苍白了。”

“等到大丽花花时正好,可以送我一朵吗,海兰德尔大人?”

“你喜欢什么颜色?”

“那就……”夏佐歪头看了眼山下,天际正慢慢变得明亮,“紫色吧。”

最外层的椭圆环在微光中缓慢下降,同心椭圆的姿态开始解体,他们脚下的路变成上坡,谁都没有刻意放缓脚步。

“夏佐。”

“是,海兰德尔大人。”

“死亡……是什么感觉。”

“为了您着想,我想我还是不说了吧。”

“另一个你说,那是个幽暗的地方,又冷又漆黑一片。”

从夏佐的眼神中海兰德尔能看出他知道这句话,夏佐正面对一个在精神世界虐杀过他无数次的人。

“在那儿时间也枯萎凋零,黑暗都为光明的消逝而哭泣哀嚎。”

“你居然没有疯。”

“唯一怀抱的只有过去的记忆,在与死神为邻的地狱,他经受了那么多才来到我的面前……约书亚和我说过,他说人类也好,查尔德也好,失落到这世界上都是为了寻找些什么来满足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为了等待和寻找过去的我。”

“你和他俩是一样的怪胎,搞不好还要略胜一筹。”

“漫长的找寻行将结束,我想,现在可以停止了,海兰德尔大人。”

他们驻足在高不见顶的白色阶梯前,五层椭圆环建筑完全展开,这条路看起来很长,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从头顶传来,终点就在眼前。

 

“如果直视太阳的话,就会被灼瞎双眼。”

 

他们攀登台阶,最后的星辰也从西方天空撤退,日出就要到来了。

 

“如果破坏规则的话,就会受到执法者的惩处。”

 

夏佐扶住乱舞的发丝,他与海兰德尔对视着,他的双眼颜色变深,虹膜折射出水光。

 

“如果挑战神明定下的权威的话,神明就会降下天罚。”

 

“——这是世界的游戏规则。”

 

半空的一阵狂风吹来,海兰德尔恍然回到昨日,他单膝跪在在女巫皮媞亚的虚像前。

“这是不被允许的错误,查尔德的队伍中出现了回忆起过去的家伙。”

“安格里姆策划了这一切。”

“现阶段不是引起顶级查尔德内部军备竞赛的好时机,我们还面临着来自阿尔特里亚的威胁。”

“大人,我觉得夏佐他……”

“凯尔对你多有期待,海兰德尔。”

 

女巫皮媞亚冷漠的打断了海兰德尔。

 

“所以,去吧,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日出爆发出的光线不禁让海兰德尔眯起眼睛,夏佐抑制着内心的悲伤。

 

“如果所有故事都没有结局就好了。”

 

海兰德尔对夏佐这么说道。

 

永远不会完结的故事,永远得不出结论的实验,永远炎热的夏季,和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台阶。

 

“死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这是仁慈,也是惩罚。”

 

被艳丽的彩绘玻璃装饰的女神大殿令人目眩,男性人像立柱装饰红色绶带,乳白色蜡烛悬浮在立柱之间,从大殿的梨形穹顶垂落无数白色帷幕,在清风的吹拂下不断飘荡,天蓝色高背椅上坐着女神议会的成员们,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盖,大殿最深处的祭台高位坐着那位女神的代理人,三扇巨大的玫瑰窗在理石地板投映出七彩的光芒,仿若混沌的色彩,让人迷失其中。

没有人说话,呼吸声都不存在,海兰德尔和夏佐走到稍微靠近中央的位置,站在天井的正下方,周身溢满苍白的光。

 

“海兰德尔大人……”

 

夏佐小声说道。

 

海兰德尔出手了,他想着能早一秒结束这些痛苦也好,他的手掌没入夏佐的左侧胸膛,握住那颗温暖跳动的心脏,热血溅在他的脸上。

夏佐嘴边流出鲜血,他向着海兰德尔倒去,两人一同跪在女神大殿冰冷的地砖上,夏佐的身躯在他怀中渐渐冷掉了。

 

“您……保重……”

 

这是夏佐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

 

海兰德尔印象中的那个夏季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夏佐死后,所有剩余的日子都日趋寒冬,再也没能温暖起来。

那好像只是他狂乱的错觉,从来没有什么深蓝发色的年轻人在他手下干活,也不曾与之相处,更没有那一曲悲怆的钢琴曲,打破所有安稳的假象,把年轻人再次送入死亡。

海兰德尔收着夏佐的宝玉,查尔德总是无法记住过去,偶尔拿出来看一看,仿佛又置身于那个夏日。

他没想复活夏佐,虽然对后来的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他感觉夏佐搭上了一艘船,头也不回的驶向无尽的远方,是他接触不到的彼岸。

 

一个虚无的夏日,一个虚无的人,一段虚无的时光,一场虚无的经历。

 

全部归于虚无。

 

后来,海兰德尔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来寻找安格里姆在大陆上的踪迹,最后他在一片沙漠上找到安格里姆的又一个分身,由于之前安格里姆见到海兰德尔采取的都是自杀式行为,这次海兰德尔特意潜行过去,把安格里姆抓了个正着。

“你好啊,安格里姆,到底是我狩猎你快,还是你为自己找复活快呢。”

安格里姆挣扎了下发现没什么用,“夏佐死了?”

“不然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我对你侍奉的真正主人没有兴趣,查尔德内部分裂从来都不是稀罕事,更严峻的局势让我们不得不一致对外。”

“……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是私人恩怨,”海兰德尔手中的花朵舒展开,“我只是看你这么随随便便放弃生命的样子不爽,所以,也许你该学会如何惜命。”

 

那是,一切的终结之地。

 

海兰德尔花了一天的时间走遍植物园主楼,整理出他想要的书籍和资料。主楼又变得那么残败,玻璃全是泥点,地板布满灰尘,外墙千疮百孔,水道已经干涸,缺乏打理的院子还不如墙外的废城有生机,这些骄傲的昭示着它们与那位深蓝发色的年轻人没有丝毫关联,企图抹除掉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回忆将海兰德尔带往那个血色的黄昏,灼热的空气和跪地的年轻人都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高级查尔德的目光望过去,跳跃的虚影和日落的昏暗光线融合在一起,形成一条弯曲的银色天路,引领他走向星光闪耀的夜空,然后在尽头渐渐消失不见。

但海兰德尔还看到了其他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主楼墙根下有一抹招展的绿色,他走过去,看见那棵被人栽种下的山毛榉树苗,细细的枝杆兀自伫立在坚硬的泥土中,圆形的叶子颇有它前代的风采。

“……”

怀念的情绪竟如此强烈,海兰德尔将山毛榉树苗收入手掌,他转身眺望即将沉入围墙之下的火红夕阳,仿佛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烧。

 

“走吧,我们回家。”

 

夏天终于过去了。

 

5.特修斯之船

(你知道写7000字的心灵鸡汤有多难吗?我都被自己感动到了…………开玩笑的,我最擅长写鸡汤了。)

 

谁来……救救我……

 

我睁眼望去,青色的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在欢笑,他们手中牵引着长长的风筝线,连接灰蓝色天空的另一端,没有温度的风轻轻吹拂,深蓝色的碎发在我眼前晃荡。

 

“不过去看看吗?”

 

有人收腿坐在我的身边,我转头看他。

 

消瘦的面庞,紫罗兰色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笑容,那明明就是我。

 

“你在害怕?”

 

他问道。

 

“为什么。”

 

“够了,闭嘴。”

 

我扭过头去。

 

“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沉入深深的湖底,太阳在头顶减弱成虚光,无法穿透迷雾,也无法看清过去和未来。

 

“夏佐”这个人到底是谁?就连身为“夏佐”的我也不清楚了。

 

当我从无梦的深眠中醒来,有人告诉我,你叫夏佐,你是一名查尔德,从今天开始你要为凯尔大人效力,这是一份荣耀。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别人说了什么就先记录下什么,没想过去分辨正确与否。但我记得那天我站在首都的高墙,看着第一天的日出,天际爆发出的金色光芒洒向紫色大地,平缓的弧形地平线缓慢亮了起来,天空从灰色变成蓝色,缕缕薄云在发光,脚下黑色的建筑群向西边投下浓重的阴影,像是无数沉默的里程碑,天地在面前展开——

 

如果只是这样,这世界还算有点美好。

 

后来的我找回常识,接受训练,得过且过的数着日子,周围人多数是静默的,查尔德和查尔德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交流是比生存更困难的事情,虽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也许多说一句话就会马上招来杀身之祸。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活着的感觉,我开始喜欢早起,去看日出,捕捉那一刹那间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久久不消的亮斑,提醒我活着的痛楚。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不是很清楚明白的事情吗?”

黑发少年在椅背上荡着脚,他的眼睛中没有瞳仁,溢满了金色,语气冰冷而嘲讽。

“或者说,不止一次?”

 

我把所有交叉的幻觉压制下去,在熟悉的房间中醒来,植物园五层的大房间,光线从五面落地窗整齐射入,完好的三角钢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庄重,我走过去,手指抚过光滑的琴盖,另一个夏佐站在钢琴旁,对我说:“要弹奏一曲吗?”

匕首贯穿那层虚影,我举着胳膊,那个夏佐看着我:“我就是你,你要怎么对待你自己呢。”

“……”

我低头看着胸口,刚刚被我掷出去的匕首插在我的前胸,鲜血迅速染红了衣服,感觉不到疼痛。

 

“你……讨厌你自己吗?”

 

我究竟是谁?

 

“那我走好了。”

 

夏佐向我走来,他与我擦肩而过,我全身一凛,反身去抓他的手。

 

“等等!”

 

我的手指穿透他的身体,我愣住了,另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我和他之间。

 

“海兰德尔大人……”

“现在忘记还来得及吗。”

 

海兰德尔大人这么说道,他表情复杂的看着我,我的视线模糊起来。

 

“夏佐……”

 

……

 

晴朗的夏日午后,我正搬动那些沉重的水管,好事者趁我一个不注意拧开了水龙头,只见几秒钟后水管突然在地面摆动起来,像是一条灰色巨蛇,喷出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很快在阳光下被蒸干,留下几道干涸的水痕。

“喂!你们几个,不要摔了海兰德尔大人的花盆!”

我一脚踩住发疯的水管,冲花园方向喊着。

 

“对不起!夏佐老师!”

 

我捡起水管对准花池里的植物,一大块白云暂时遮住了阳光,我眯起眼睛看着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孩子们,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

“带孩子很辛苦吧。”

有个声音这么说道,他的出现让白云多停留了一会。

“海兰德尔大人……真是抱歉,他们总是精力过剩。”

我对那位美丽的金发男人鞠躬,海兰德尔大人也看着院子。

“谁都有这个阶段。”

“然后长大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否定那段时光,自己都觉得羞耻呢。”

“……说得是呢,”海兰德尔大人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接受过去的自己是一个需要勇气的过程,但是,对我们而言,犯错并改正是成年人特有的权利。”

我不太懂海兰德尔大人指的是什么,他摆了摆手。

“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别让孩子们太疯了。”

“是,海兰德尔大人。”

浇完水我去院子里抓人,点了三遍发现还是少,这帮孩子看到我就往院子里面跑,我心里一急,大跨步把领头的两个孩子揪出来。

“都说了不要去花坛那边,很危险知不知道!”

“……老师,那边只有花啊。”

手里的孩子眼神清澈的看着我,他还戴着一顶编织技术拙劣的花环,花花绿绿的,我感觉头有点晕,糟糕,是在太阳下站太长时间了吗,中暑就不好了。

“都回钢琴教室去,我收拾一下你们的烂摊子。”

孩子们一溜烟的跑没影了,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拿扫帚把叶子和花瓣扫到不碍事的角落。

手边的白色曼陀罗开得正好,花朵在枝头摇晃,我一边扫地一边低头说道:“你把全身都伪装得这么无辜,可别让孩子们给吃了啊。”

扫地的沙沙声停了下来,我拄着扫帚皱起眉头,我干嘛要跟一株曼陀罗说话,更奇怪的是,我怎么知道这是曼陀罗?

一些奇怪的名词在脑海中闪现,我闭眼掐住眉心,另一幅场景浮现上来,那是一株有着远大理想的曼陀罗花,逢人路过就向人发射自己的果实,把自己当成弱化十万倍的加特林,后来发现这招不怎么奏效,又掌握了根须吸水稀释大法,改喷毒雾,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

 

“老师——!”

 

好像掐得太用力了,鼻梁都跟着感觉疼痛,我拍拍额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上楼去找我的学生们。

有阴影的地方果然凉快,我解开衬衫领子处的两颗纽扣,又神经质的重新扣上。走廊里静悄悄的,深色发红的实木护栏用光影分割地板,华贵的深绿色绣金地毯通向各个方向,这是一栋庞大的建筑,楼内楼层成倒金字塔形呈现,楼顶中央没有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透明玻璃,时间段合适的时候阳光就顺着这个缺口照入到一层正厅,那里摆满了不喜欢高温和太阳的植物。

“好了好了,都坐下。”

我推开教室的门,从旁边的柜橱里拿出乐谱和教案,教室里有几台高矮不一的立式钢琴,主要方便学生们自己坐着弹,而当天表现最好的学生则是会被奖励弹奏三角钢琴,他们都不够高,因此我准备了很多软垫。

不过他们从来不领会我的好心,就喜欢坐我的腿上,三小时的课程下来简直累成下肢偏瘫,我总想着他们再长大一点就会变得成熟稳重又内敛,因此现在无下限的迁就他们应该问题……不大……吧?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男孩在三角钢琴完成了一整首小奏鸣曲的演奏,我借着光在乐谱本上抄音符和谱号,那些弯扭的符号看起来有些眼生,而我又像是许久没握过笔一样效率缓慢,升音线怎么画怎么都是抖的。

“夏佐老师?”

我干脆扔了笔,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躺在我腿上的孩子抱到椅子上面,活动活动腿脚说:“弹得不错,还需要多加练习,那么下课,还有谁想去院子里玩一会吗,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呢。”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一窝蜂的把我推出了教室,下楼的时候我看见窗户旁一闪而过的身影,从孩子堆里挣脱出来。

“你们去吧,小心点,我和海兰德尔大人说一会话。”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海兰德尔大人站在颜色逐渐变深的光线中看着我,“那是你弹的?”

“您打趣我了,海兰德尔大人。”

“走吧,我想听点别的。”

于是我们又回到钢琴教室,我坐在钢琴前弹了几个音,然后我弹了几段夜曲,回过神来时发现海兰德尔大人在看被我涂得一塌糊涂的乐谱本。

“你以前常做这种事情吗?”

他翻着另一摞乐谱本,都是我之前抄好准备发给学生们的,可这句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海兰德尔大人?”

“……没什么。”

海兰德尔大人离开了教室,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想起下楼去看看孩子们,夏日夜晚的风带了点凉爽的气息,天黑得很慢,我泼了一些水在地面试图挽留这份清凉,把孩子们送出大门的时候小镇已经点亮了灯火,那些小小的身影用力朝我挥着手,一步三回头。

“夏佐老师——!明天见——!”

我微笑着目送他们钻入各个街道小巷,然后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碧绿的小蛇肆无忌惮的溜过我的手背,蛇身极凉,我抓住它随手撇进附近的草丛,不知道它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第二天膨胀百倍堵在我的门前想要和我单挑呢?

哪儿来的这么多诡异想法,我叹了口气,准备回到房间好好休息一下,我站起身,鬼使神差的向后望了一眼月夜下的静谧小镇,温柔的灯火忽然熄灭,尘烟从民居中飘起,巨大的车前草和牛筋草生长出来,城镇在衰老,在毁灭,在瞬息之间成为废墟,被染红,被抛弃,被视为不详,无人造访,无人问津,无处可逃。

“……”

眨眼之后又是温馨的小镇,我安慰自己一定是热昏了才出现幻觉,可海兰德尔大人冰冷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某扇窗户后,我清楚看见了海兰德尔大人那双金色的眼睛,把我束缚在原地,想要告诉我什么。

 

有点奇怪。

 

我捧着咖啡杯站在窗户边,头靠着墙,窗外的景色一览无遗,但我总觉得五层的这个房间,这扇窗户,曾经有着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与我交情还不浅,可……是什么?

 

想不起来,明明答案近在咫尺,就在嘴边,却在关键字上莫名失声,越努力回想,答案就逃得越远。

 

好在,没有绿色大蛇在门口埋伏,也没有树影在清晨的阳光中摇曳,新的一天照常到来,学生们要吃过午饭才来集合,每周三周四是他们的钢琴课时间,平时他们要去镇上的修道院学习文字和算数,这些细节我记得很深。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打扫院子,清理水道,修剪枝叶,坐在围墙的阴影下望着温室的透明穹顶,像是掉在草坪的一颗玻璃珠,碧绿的蛇在我手边滑行而过,没再靠近我。

“闲不下来么。”

海兰德尔大人坐在长椅另一端,他灿烂的金发照亮了我右侧视野。

“海兰德尔大人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什么?”

“曾经司空见惯的景致变得陌生,和周围环境有强烈的疏离感,你认为的现实更加怪诞荒谬,远非现在这样。”

“现在是怎样。”

“幸福得不可思议,海兰德尔大人。”

“有些人类穷尽一生都在追求这件事情。”

“是的,但是我……”

 

本不该享受这种安宁。

 

“……有的时候,资格并不来自于那个人本身,而是他人赋予的。”

海兰德尔大人看着我,他说道。

“你只要……”

 

“夏佐老师!”

 

学生从背后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海兰德尔大人在我眼前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孩子们抱着石板在我身前叽叽喳喳,我勉强笑着。

我带他们来到五层楼下对着的土地,有一块光秃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种,在这争奇斗艳的院子里,这块地像二十岁就秃顶的青年,仿佛特意纪念头顶曾经的茂盛繁密一样展露光滑的头皮,学生们围在我身边,说:“这儿什么都没有,老师。”

“这儿有一棵树。”

我突然说道。

“一棵已经死去的树。”

 

我分不清我所处的环境是真实还是虚假,许多相同的场景覆盖上来,像是地摊上摆的不入流的惊悚小说,只有最蹩脚的作者才会描写的那些零碎片段,拼合成另一个奇异人生。

学生小心翼翼地拽着我的袖子,仰头说道:“老师,我们回教室去吧。”

我点点头,走上台阶,一直走到教室门前,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我感觉不到海兰德尔大人的存在,我下了楼,向小镇走去,我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只知道是炎热的夏季,太阳炙烤大地,空气扭曲变形,常识概念在脑中模糊起来,我不认识这里,这是哪儿?

 

“老师!”

 

我的一个学生从拐角跳了出来,我惊喜过望,忙去追他。

 

“你们跑哪儿去了?”

 

“我们在这边,夏佐老师!”

 

他朝着对我来说十分陌生的方向跑去,我转过那个拐角,视野变得开阔,是一整片的深紫色平原,远处的田埂像是巨人在地面挣扎时挠出的伤痕,磨坊的风车幽幽旋转,神学院的钟塔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敲了很多下,我看见一座墓园,石碑上刻着的名字我都记得,我记得他们的笑脸和声音,他们手指下弹出的每一个青涩的音符,他们小小身躯的重量……甚至他们血液的温度。

 

不!

 

无声尖叫的我向后坐倒,黑白琴键发出刺耳的声音,是午后的钢琴教室,学生惊讶的看着我。

“老师?”

我跪了下来,用力的抱住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的软弱和无能,我的天真和不自量力,造成了这么大的痛苦,让你们再也……再也无法长大,再也没办法变得成熟,去学会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就可以掌握的本领和技能,再也不用为两位数乘除法发愁,不用为填不出句子空白而苦恼,都是因为我……

 

然后,那双小小的手臂拥抱住我,我全身都在颤抖。

 

“再见了,夏佐老师。”

 

他们在我身边爆炸成一团团血雾,我用手掌按住眼球,跪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双手把我扶起来。

另一个夏佐看着我,他脸上和眼中都没有多余的感情,像是第一百五十四次重看一部小说,连哪一页有什么标点符号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必须要接受。”

“我明白,但是我……”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是解脱和欣慰。

“不要害怕,我就是你。”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尘土飞扬的植物园主楼,布满玻璃碎片的走廊,荒废的院子,搁置在大地上的城镇废墟,他是一团有形的雾,没有温度也没有脉搏,他既像我又不像我,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无法再用我的认知来定义“我”到底是谁。

我们急速穿越山野丘陵,越来越靠近梦起始的地方,外城神学院被圆木支起的墙壁,千篇一律的低矮民居,挂在各家门前的绿色帐子,赶集过后留下的一地狼藉,他是记忆的实体,是曾经活过的证明,我居然迷失到如此,想把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

帝国林立的高墙无法阻碍我的脚步,我回到了肯尼迪府,葡萄藤明明没人打理却每年都生长得那么好,练习屋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锁住的橱窗后是一排排的金色奖杯,这是光荣的枷锁,在这里,他的感触比我更深,因为他长久的伫立在府邸前默不作声,连叹息都轻不可闻。

我们爬上高墙,坐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地带,手还握在一起。

“那之后也没有过去很久。”

“以一段新的人生来看,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能讲讲吗?”

我笑了,“我以为你都知道。”

“有一种力量阻止我靠近你,它近乎完美的模拟出困住你的世界,不想让你知道我。”

我心里微微一痛,说道:“是海兰德尔大人,但这么说,当时你为什么又要走呢?”

“因为我知道你会留住我,”夏佐认真的说道,“你无法坐视不理,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这么做。”

“……我们果然是一个人。”

“疼吗?”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知道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吧,”他咧开嘴,没能成功的笑出来,“我有点羡慕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痛苦这么久。”

“我刚刚才说过的,‘也没有过去很久’,现在我觉得我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又找回了我自己。”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悲伤冲击着我的内心,我不敢看那双紫色的眼睛,“你才是夏佐,而我什么都不是。”

“你否定完过去又开始否定现在,你到底期待一个怎样的‘夏佐’呢?”

“我非常喜欢我的学生们,”我低声说,“每当我觉得自己没救的时候,看见他们就看见了希望,可是我却……”

 

无法原谅自己,身为查尔德时期的畅快淋漓全变成了悔恨与自责,现实之所以残酷就是因为它没有“假如”,没有假如我没有自杀,没有假如没有成为查尔德,脚下的路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人生是条单行线,所有岔路口都是殊途同归。

 

“还记得小时候读过的故事吗,特修斯之船,把一艘船的所有木头都换过一遍,那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还有,‘夏佐’死过一次,身体机能全部停止,从死亡国度归来的他只把回忆埋入坟墓,那么这个‘夏佐’是谁呢?”

“是我。”

“那他不是我吗?”

“如果……如果他不是你该多好!”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

“没有犯过那些愚蠢的错误,没有杀过无辜的孩子们,没有再次苏醒,没有回忆起这些——”

周围环境猛烈的波动起来,夏佐握紧我的手,他说:“冷静,我自己,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并非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你,你能这么想证明你和我一样,但,你觉得和那位叫海兰德尔的查尔德相遇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我愣住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海兰德尔大人……”

“我们只是这世界平凡的牺牲者之一,我们无法掀起大的波澜哪怕抵挡一瞬间命运风浪的侵蚀,但这一切终有所意义,你的心仍旧是你的,你能走到这里,与我相见,因为你从未真正放弃自己,即使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抗争。”

 

“无论是身为人类的夏佐,还是身为查尔德的夏佐,都是夏佐。”

 

这样的夏佐才是完整的,是独一无二的。

 

“不要因为犯过错而逃避过去的自己,更不要连带否定因错误而铸就成的新的自己,那是你必须承担的过去,和你必须面对的现在。”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虽然没有未来,但至少这一刻我们是自由的。”

 

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松开我的手,露出真正的笑容。

 

“我等你,夏佐。”

 

他走向我,穿透我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过,我双手按住胸口,闭起眼睛。

 

虫鸣和水流声传来,我身处植物园,海兰德尔大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说着他没有说完的话。

“你只要……不离开这里。”

海兰德尔大人对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他摇摇头,我端坐起来,急切的说着。

“他告诉我相遇都有所意义,海兰德尔大人,我十分感激您,谢谢您让‘夏佐’真正在这世界存在过。”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海兰德尔大人静静的看着我。

“让我们在现实中再见,海兰德尔大人。”

 

我从梦境抽身而去,我看见海兰德尔大人的背影与我渐行渐远,金红的绚丽色彩从生命中消失,抱着书的阿尔吉侬和约书亚相伴走过我的身边,约书亚转身对我做了个鬼脸,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漆黑双眼,像个真正的孩子。

我的学生们,他们成群结队的走向和我相反的方向,融入到黑暗之中,我没有呼唤他们,不想打扰他们安静的永眠。

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我短暂的人生没有什么太过值得纪念的事情,只是和海兰德尔大人相处的每一段时光都是那么值得怀念,留不住的稍纵即逝的光阴,每一格分镜都清晰可见,仿佛有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萦绕胸间,令我泪流满面。

最后,我听见了一曲声音渐响的圆舞曲,小号吹出悠扬的旋律,提琴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鼓点沉稳欢快,三角铁敲出灵魂之音,钢琴后,深蓝发色的年轻人认真按下琴键,在双簧管的余音中,他对我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去,与之交握。

 

……

 

我的手指动了动,睁开眼,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过。

 

“如果……”

 

坐在床头边的海兰德尔大人说道,他做起了无法实现的假设,我感觉到莫大的安慰,所有恐惧都因此被净化,我清醒而理智,可以接受所有的命运安排。

 

“我希望你永远不再醒来。”

 

“我不会再逃避了,海兰德尔大人。”

 

我会去面对,哪怕又是死亡,没关系,我已经亲眼见过许多次,这一次也一定不会害怕。


4.千面的安格里姆

千面的安格里姆Arngrim

 

(看这篇文之前请跟我念,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安格里姆是个名字!)

 

夏佐坐在院子里打开手里的施工图册,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植物园主楼,忍不住叹气。

 

经过和高级查尔德阿尔吉侬的一役,根本没有手轻手重概念的两位高级查尔德几乎把主楼给推平了,现如今摆在夏佐面前的植物园主楼,东侧从五楼坍塌到三楼,砖石和钢筋暴露在外,正面所有窗户都碎了,一层和二层至少有六个被水柱冲击出的大洞,屋内地板上残余的水没得到清理,更别提院子里的积水退去后留下的满地泥浆已经开始干涸,植物们无家可归,就差拉个横幅到海兰德尔面前示威抗议了。

要说夏佐刚到植物园那会植物园最多就是——乱,而不是好像被五级飓风有目的性的定点打击过,现在就算再分身出一百个夏佐也没办法处理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其他方法。

好在藏书室处在主楼背面,没怎么受到战斗的干扰,夏佐从藏书室里找到了植物园当初的建筑规划图和施工图册,植物园最开始的主人早已不可考,就连这片土地也不知换了多少任主人,夏佐的手指滑过图册上斑驳的设计师签名,短暂的走神了。

 

“这里还真是惨啊。”

 

有个陌生的声音这么说道。

 

夏佐的手探向腰侧,却抓了个空,他想起自己为了搬花盆把匕首留在了屋子里。

“……不要紧张,我是来找海兰德尔大人的。”

说话的人从马背上下来,夏佐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前一秒还是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粗狂男人,后一秒又变成相貌柔和的学生模样,最后才慢慢定格为一位戴着墨绿色绅士礼帽的中年男人,有着细长的金色双眼,是查尔德,而夏佐感受不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

“请问你是……”

帽子男一笑:“我是安格里姆,奉凯尔大人之命,为高级查尔德阿尔吉侬的事情来找海兰德尔大人。”

 

等等,安格里姆?夏佐感觉自己有点晕。

 

“没想到您还真把那两个家伙干掉了。”

 

海兰德尔看着自己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对方毫无自觉的坐在沙发上,说着故作亲近的话。

 

“首都人民交口称赞呢。”

“所以呢。”

“您又变强了,一百公里外都能感受到您的压迫感。”

“你最好在我耐心用尽之前说点有用的,安格里姆。”

帽子男露出微笑,他转头看向窗户,“您和新来的年轻人相处得还不错?”

“怎么也比你这只会说废话的家伙强多了。”

帽子男表现得十分淡定,“也许您都知晓了,发生在夏佐肯尼迪,他的家族的那件事情并不普通,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

“我以为你们处理好了才把他派给我。”

“他在外城神学院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是为了躲避风头。”

帽子男向前微微欠身,表情变得郑重严肃。

“我想和您详细谈谈有关他的事情,海兰德尔大人。”

 

晚上海兰德尔见到夏佐的时候发现夏佐脸色煞白,虽然夏佐已经比普通人白很多,跟见了鬼似的。

夏佐忧心忡忡的说:“怕是真见了鬼,主人,我在约书亚的梦境之地里见过‘安格里姆’这本书,这不意味着……安格里姆已经死了吗?”

 

海兰德尔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前因后果。

 

“那就对了,安格里姆又被称作……‘千面的安格里姆’,和普通的查尔德不同,他不吸收狩猎来的宝玉,而是把宝玉分成很多细小的碎片,做成无数个分身。”

“一旦死亡就可以从另一个宝玉中复活?怪不得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看他的面貌也是模模糊糊的。”

“技术远没你想象得那么成熟,但至少够用了,安格里姆凭借这种多变的能力掌握巨大的关系网和情报网,为凯尔大人服务。”

“恕属下直言,海兰德尔大人,我觉得他有点可疑。”

何止是可疑,就差把司马昭之心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但海兰德尔还是说。

“不要随便怀疑凯尔大人身边的人。”

夏佐低下了头:“是,主人。”

“还有,夏佐,我要出差几天。”

“那我……”

“你留在……就在植物园,我和安格里姆有些事情要去调查。”

海兰德尔觉得哪里都不保险,要是让夏佐自己去卡伊伦岛说不定半路就被人杀死了,可夏佐表现出的如释重负是什么情况啊,我到底是为哪个蠢货在忙活啊。

“我刚想跟您说呢,海兰德尔大人,我请求您的同意,可否在您出差的这段时间内,容我找一只修复小队清理一下植物园的院子和主楼呢?”

“不同意。”海兰德尔斩钉截铁。

“我知道这让您难以忍受,但积水和淤泥也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海兰德尔看着夏佐,年轻人的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这次没有躲避,隔着面具与他对视着,海兰德尔说道:“不要让我看见,也别让他们留下什么痕迹。”

夏佐点头领命:“我明白,海兰德尔大人。”

 

夏佐离开后,海兰德尔站在房间稍微空旷点的位置,抬起了右臂。

几秒钟后,一只透明的矛隼落在他的手臂上,无声的收起双翼,歪头用漆黑的眸子瞧着海兰德尔。

“看着夏佐。”

海兰德尔说道,矛隼仰起头轻轻鸣叫一声,透明的身体散做成雾,消失在了房间中。

 

时间回到白天。

 

“内部争斗这种事情都能拿到明面上来讲了?”

“总有一些反对分子揪着肯尼迪音乐宫的事情不放,影响凯尔大人在首都的声望。”

帽子男压了压帽檐,好像在观察周围。

“毕竟是和反女神派有关系,就凯尔大人的立场来说……”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来我这里的目的。”

“凯尔大人想把这个任务交给您,海兰德尔大人,找出究竟是谁要对他不利。”

“……”

海兰德尔一不是当事人,二不是执行者,夏佐还是凯尔大人派来的,这种任务落他身上的概率几乎为零,除非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就是……夏佐,海兰德尔不会为了挑战自己的封印术的技术水平而特意给自己找麻烦,但当夏佐和凯尔大人同时摆在他面前时,他是不用权衡重要性的。

“有关事件的情报都告诉我。”

 

不过是一层一层的“关系性”罢了。

 

把查尔德们的社会性分成等级,那么海兰德尔是金字塔最上层人数最少的避世等级,相当于传说中的人物,约等于不存在。但入世等级的高低和查尔德的实力没有必然的关系,也有那些混迹在人类社会中,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而在活动的查尔德在,要研究这门学问绝对可以申请专门的大学实验室和实验经费,足够吃到下辈子还都吃不完。

不得不承认的是,信奉强者至上的查尔德社会远没有人类社会复杂,因此那些能在人类社会混得很开,甚至隐藏其中的查尔德基本都侍奉于各个司令官,尤其在首都,复杂程度还要成指数级增长。

“说真的,很难想象那个演奏世家会和反女神派有什么瓜葛,凯尔大人一向喜欢他家的曲目。”

“显然。”

海兰德尔对情报贩子的故事没有任何兴趣,就用简单的两个字警告对方闭嘴。

帽子男自知没趣的耸耸肩膀,引领海兰德尔在首都的大街上走着。

自海兰德尔成为高级查尔德后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这座顶级查尔德们居住的城市,它的沉闷和壮美处于同一水平,被层层叠叠的高墙里三层外三层的套起来,故意营造出隔断的感觉,维持双放的自尊心。

在海兰德尔看来,城市规划者就该早点出来认罪,因为地势和高墙的缘故,走在首都里总是在不停的——上下台阶,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出一头包,海兰德尔干脆把爬楼梯的工作交给双腿机械性的完成,他则是向远处眺望。

建筑群和绿化带穿插在高墙之间,最高处,女巫居住的红色宫殿俯视众生,雷火交织的结界保护着她,结界的存在使得那一片天空都异常阴沉,阳光在地面投下疯狂的影子,人类沉默的行走在阴影之中。

 

“这边走,海兰德尔大人,我们去肯尼迪音乐宫。”

 

路上的行人更加稀少,肯尼迪音乐宫事件过去了一年多,对首都人类氏族的心理伤害依旧徘徊不去,连那么稳定的演奏世家都在一夕之间被团灭,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呢?

那座音乐宫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外墙和前院都长满了杂草,喷泉也停止了工作,窗户被木板封死,离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抗拒感。虚掩的门前还有另外两个身影,海兰德尔记忆的抽屉立刻开始自动检索,不连贯的记忆需要单独存放,可以应对绝大多数的情况,只是现在面前的一对粉头发的查尔德双胞胎让他无法把名字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应起来,海兰德尔只知道这对怪异姐妹是中级查尔德,同为凯尔大人的属下。

 

“海兰德尔——”

“——大人。”

 

“贵安。”

 

姐妹笑着说道,她们各有一半的语言能力,一句话必须两个人配合着才能说,其费劲程度超乎想象,如果有问卷评选年度最奇葩查尔德,两姐妹大概可以稳居前三,争取头筹。

没耐心的海兰德尔选择性无视,他快步往前走,三人跟在他身后。

唤火姐妹是音乐宫事件的当事人。”

“哦?那你们有没有看见当时是谁干的好事?”

“当时现场——”

“——非常胡乱。”

“不是一般人——”

“——所为。”

海兰德尔在心底冷笑。

“这里怎么说也算是凯尔大人的领地,你们还真是失职啊。”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海兰德尔在枯竭的喷泉旁短暂的停留。

“不过既然是和反女神派有关系,怎么死都不可惜。”

“这种荣耀的牺牲不该成为反对者指向凯尔大人的矛头。”

“那在一开始就该好好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底,有个风吹草动就屠人家满门怎么看怎么像是心虚的表现,想拿这一点做文章的人真是居心险恶啊。”

“确实如此,海兰德尔大人。”

“你们觉得是哪位司令官的走狗有这种胆子,还是说……”

海兰德尔撕开封条,推开大门,布满灰尘的红色地毯在地面扭曲,能想象到当时慌乱逃跑的人群是怎样踩着地毯逃出地狱的。事件发生时肯尼迪家正在举办每月一次的例行演奏会——公益性质,真是天真得无可救药的一家人,夏佐真是这家的亲儿子。

已经发黑的血迹从大堂台阶一直向下流淌到舞台,尸体都被清理走了,现场没留下什么难闻的味道。乐池里的椅子和乐器散落一地,那些价值不菲的木头和金属如今躺在地板无人问津,舞台上的三角钢琴被劈成了两半,音乐宫的背景墙是一整面管风琴,那些堆叠起来的黄铜金属管沉默的指向天花板,一道显眼的血痕溅在上面,像是半截展开的羽翼。

“……我以为你们会多找几个人来对付我。”

海兰德尔瞥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他扶着冰凉的实木椅背,把混乱的舞台收入眼底。

“海兰德尔大人?”

“是我离开首都太久了,还是离开凯尔大人身边太久了,什么杂鱼都敢来找麻烦。”

“……您在说什么呢?”

“把我引到这里你们算是满意了吧,现在让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海兰德尔转身说道,只一眼就定住面前三人。

“不久前,在植物园袭击夏佐的就是你吧,安格里姆。”

帽子男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情,海兰德尔大人。”

“很好,我们从头开始。”

海兰德尔冷冷拍手赞赏安格里姆的嘴硬,声音回响在空荡的音乐宫大堂。

“在某个时间,你们决定联合背叛凯尔大人,因此捏造了肯尼迪家与反女神派有染的假消息,这种小事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做到,安格里姆。

“之后马上,你们趁所有人不备屠杀了肯尼迪音乐宫,此事在首都造成了巨大影响,因此高层不得不做出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连坐决定,亲手断绝了所有线索链,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袭击音乐宫的应该是你的分身之一,怕被认出来的你逃往首都外,在听说肯尼迪家还有一位幸存者后,你打算解决这最后一个障碍,你可能已经在植物园周边潜伏了相当长的时间,终于找到我不在植物园的机会袭击了夏佐,但你的目的不是解决夏佐的生命。

“再次死亡后,你从另一个宝玉中复活,你是真的不走运,你被阿尔吉侬和约书亚狩猎了,知晓约书亚能力的你感觉恐慌,怕事情败露。

“看到你的记忆的阿尔吉侬和约书亚大概对夏佐产生了兴趣,因此又来骚扰我,这次我彻底解决了他们。

“本来一帆风顺的计划快要进行不下去了,你一边散布对凯尔大人不利的消息,一边向凯尔大人推荐我调查整个事件,很显然,你想借机除掉我,最好能由你们亲自动手,不让宝玉落入他人之手,一劳永逸。”

“很精彩的分析,海兰德尔大人,可您没有证据。”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着夏佐的主意,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首都的原因。”

“竟然主动跳进我们的圈套——?!”

“千面的安格里姆,若不是夏佐在梦境里看见了约书亚保存的你的‘精神’,我也无法推理出这一切的真相,现在是时候为凯尔大人清理门面了。”

“晚了,海兰德尔!”

那三人身上爆发出风压,如此步调一致,看来安格里姆早就狩猎了唤火姐妹为之所用,安格里姆实力莫测,他把帽子压在头顶。

“我还有无数的宝玉可以用来复活,肯尼迪家的最后一人会帮我实现计划,海兰德尔,到时候面临抉择的可会是你啊。”

“多余的话等用来庆祝你的另一次死亡的时候再说吧。”

海兰德尔举起手,他身边浮现出无数红色花瓣。

 

“现在,先去死吧。”

 

夏佐站起身,又踩了踩泥土,天刚蒙蒙亮,今天他要去附近的人类聚集点叫人过来收拾植物园,但他起了个大早先干了点别的事情,海兰德尔大人和那位帽子男在前一晚走了,现在只有他自己。

“……”

他松松垮垮的拎着水壶,清水正从壶嘴流向新填的土坑,夏佐偏头看着后面,他慢慢放下水壶,向植物园大门走去。

 

“谁在那儿。”

 

夏佐说道,从废墟中缓慢移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穿着蓝色罩袍,头上裹着白色头巾,抬头时露出的狭长双眼瞬间让夏佐想到安格里姆。

“你怎么……”

“早安,年轻的先生。”

安格里姆夸张的鞠了个躬,夏佐怀疑安格里姆的头会直接插进地面拔不出来。

“你不是和海兰德尔大人去首都了么。”

“那是一件事,我找你又是另一件事。”

“恐怕没什么好事吧。”

“或许海兰德尔大人知道答案。”

夏佐有些担心海兰德尔大人,他沉了一口气在胸口,注意力高度集中下他看清了对方的拳路,闪过的同时那一拳蹭断了他不少头发,但安格里姆的目标并不是夏佐。

处于夏佐头部右后方的位置,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空气中闪过,夏佐听到一声鸟鸣,白色的光线伴随着羽毛爆发出来,透明的矛隼挡在夏佐面前,将安格里姆击退。

“什——”

夏佐吃惊的看着矛隼,安格里姆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笑着说道。

“海兰德尔总喜欢搞这种小把戏。”

“我劝你把态度放尊敬一点。”

“在他的尸体前,我会的。”

矛隼尖叫一声冲向安格里姆,它宛如白色闪电在空中留下难以捕捉的残影,却扑了个空,安格里姆在原地消失了,夏佐感觉耳后吹过凉风,立刻向前扑倒一个地滚,同时拔出匕首横在胸前,还是没能防住安格里姆的拳头,也不知道那拳头是什么做的,居然能和刀刃硬碰硬,拳风穿透了夏佐的身体,他向后滚出去好远。

矛隼调转势头直冲安格里姆的面门,白影掠过,矛隼嘴里叼了一颗新鲜眼球,刚爬起来就看到这一幕的夏佐一阵恶寒,安格里姆脸上漏了个血窟窿,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

“嗯……感觉还好吧。”

安格里姆摸着眼眶说道。

打不过。夏佐对自己说,因对方表现出的行为不像是想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夏佐更难想象输了的后果,脑袋已经转出土星五号的运转功率,他必须回到植物园,依靠熟悉的地形和植物们的帮助才有一丝胜机,现在矛隼还在纠缠着敌人,他不能再犹豫了……

夏佐立刻跑起来,他余光注意着安格里姆的位置,两人视线在瞬间交汇——

 

安格里姆伸手抓住矛隼的一边翅膀,矛隼痛苦的叫喊起来,他甩手将矛隼扔向夏佐,夏佐下意识的助跑几步跳起来接住矛隼,落地后又一层影子覆盖在他身上,夏佐暗叫不好,矛隼挣扎着要从夏佐怀中飞起。

手刀落在夏佐颈侧,夏佐向后仰倒,透明的矛隼像是一滩水一样化开了,渗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风吹起尘土扬进寂静的植物园,曦光就在这灰尘间旋转流淌。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夏佐在黑暗中转醒,头沉得厉害,视野还有些模糊和晃荡,他抬手扶住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皮肤,他发现自己的面具不见了。

想起昏倒前发生了什么的夏佐惊得站了起来,被人一把按回座位。

“时间刚刚好。”

视野一侧是亮着的,看来夏佐是坐在偏僻的角落里,还有人的说话声传来。眼前的人又换了模样,一副有势贵族的打扮,穿着夸张的羊腿袖上衣打着复杂的宝石领结,不过夏佐知道这就是安格里姆。

“……你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演奏会现场,观众正在进场。”

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夏佐沉默着,他攥紧拳头。

“你应该很熟悉才是,你本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格里姆笑了,“虽然记忆已经被遗忘,但是身体还记得吧,待会你要上台演奏钢琴。”

“我看你是疯了。”

“我们彼此彼此。”

又过了一会,安格里姆拉着夏佐的上臂胁迫夏佐站起来。

“你需要和首席小提琴手交流一下演奏曲目,这可是很重要的表演。”

夏佐甩开安格里姆,“我不会什么钢琴!”

“那是流在你血脉中的东西,不可能不会的啊。”安格里姆故意放慢语速说道,“而且,我想尽可能的以正派的方式与你相处,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年轻人。”

“……”

夏佐转身顺着漆黑的楼梯向下走去,照着柔和黄色灯光的舞台和下陷的乐池显露出来,清漆和金属边闪着亮光,三角钢琴摆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夏佐感觉头痛欲裂,胸前的吊坠像是在猛烈燃烧。

这只交响乐团看起来都由人类组成,首席提琴手是位穿着酒红色长裙的人类女性,她畏惧的看了眼安格里姆,然后对夏佐说:“您来决定。”

在众多人的注视下,夏佐坐在了钢琴前,他弯下腰调整了下钢琴凳的高度,夏佐愣住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之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先生……”

首席提琴手半是恳求,半是催促的说,夏佐抬起右手,按下几个琴键,首席提琴手立刻心领神会。

“各乐器组,准备。”

 

夏佐痛苦的闭起眼睛。

 

这……究竟……

 

唤火姐妹的火焰所燃烧到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音乐宫的观众席已经阵亡了三分之二,连灰尘都没留下。

这样严密的防守让海兰德尔的进攻起不到太明显的效果,看来是有意用火针对海兰德尔的植物,那边帽子男还在试图近身攻击海兰德尔,虽然一次次的被拦截在树墙外,但这么耗着不是个办法。

海兰德尔张开双手编织出法术,两只透明的棕熊跳出来向帽子男扑过去,海兰德尔把视线转向唤火姐妹,粗壮的树根掀起地板,强行分开了姐妹,火焰有瞬间的减弱,海兰德尔的植物趁机生长,把两姐妹束缚在原地。

 

“海兰德尔,你哪儿都别想去!”

 

随着这么一声,姐妹中的姐姐自爆了,青白的火焰将墙壁烧得通红,几片巨大的绿叶迅速伸展包裹住海兰德尔的身体,在火焰的冲击下保护住他。

高温席卷音乐宫大堂,一些锈蚀的金属部件变软弯曲,管风琴像是生日蛋糕上融化了的蜡烛,滴下滚烫的金色泪滴。隔着绿叶的保护,海兰德尔觉得自己全身的水分都要被蒸干,他表情阴沉的看向安格里姆,后者撕碎了两只巨熊,热浪在两人间翻滚。

“和这个我一起死在这里吧。”

“没兴趣。”

海兰德尔说道,一根树藤伸过去缠住安格里姆的脚腕,把安格里姆拽向妹妹所在的位置。

“呵。”

安格里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海兰德尔召唤结界落在他和安格里姆之间,妹妹自爆发出的火焰将安格里姆烧得不成人形,对于安格里姆来说最佳的逃脱方式就是自己选择死亡。

“……”

法术驱散了热浪,音乐宫着起大火,建筑物在火焰的折磨下发出哀嚎,海兰德尔走向那具焦黑的躯体,安格里姆仿佛等着他似的还存着一口气。

“我从未想过能打败你,海兰德尔……”

从僵硬声带间传出的声音十分镇定,海兰德尔抬起了手。

“但是你输了,不要忘记,他、他……会弹……”

 

一朵红花插入安格里姆的脖子,将头和身体分成两部分。

 

最后的声音也消散。

 

“钢琴……”

 

海兰德尔走出音乐宫,他站在荒草丛生的小径上打了个响指,深入土壤的种子开始发芽,根须刺穿了地下水管道,高压水柱浇在大火上激起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水蒸气,另一道红色人影降临于此,轻轻一招手就熄灭了所有火焰。

背生四翼的红发男人浮在几步远的地方,与海兰德尔面对面站着。

“你是……”

“皮媞亚大人看见了你的所作所为,女神有话要对你说,查尔德海兰德尔。”

 

堕落的红龙卢比纳特说道。

 

或许是因为海兰德尔身周的低气压,他身上的血迹以及服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他,海兰德尔步入昏暗的大厅,钢琴声才刚刚响起。

 

是夏佐,他没有戴面具,面无表情的坐在钢琴后,音乐在他手指下徐徐流淌。

 

起初只是简单的音节,包含着的悲伤和无奈使得所有悲剧这音乐前黯然失色,紧接着提琴的声音占了上风,海兰德尔才又迈开脚步。

钢琴声在背景中若隐若现,夏佐的身体轻微摆动,海兰德尔踏出的每一步都留下了疯狂生长的植物,察觉到异样的观众开始退场,海兰德尔身后全是逃命的人群,他面前则是辉煌的金色舞台。

钢琴声开始变得响亮,变得歇斯底里,激烈而急促,像是要迫不及待的诉说无尽哀伤,控诉命运和世界的不公,夏佐对周围环境视若无睹,只注意着音乐和琴键,管弦乐组更是定力惊人,竟无一人离开职位。

专属于钢琴的旋律过后,红裙女性拉起提琴,配合夏佐的钢琴,把整只曲目推向高潮,钢琴的高音似乎已经达到极限,像是绷紧了面庞才不会让眼泪流下,哭泣和呐喊随时呼之欲出,胸中涌动剧烈的情感,所有话语都冲上喉头——

 

然后再次咽下,什么都说不出口。

 

海兰德尔站在夏佐身后,他看见苍白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世界中舞动,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所有的一切早已迷失在了回忆和过去之中,如切肤之痛,装作看不见血池地狱,却被人一步步逼近悬崖。

最后几个钢琴音节结束了整首曲子,首席提琴手颤抖地对海兰德尔行屈膝礼。

“这首曲子……叫什么。”

海兰德尔问道。

“叫……《罂粟》,与睡眠之神同名,来自冥界与往生。”

 

那红色花朵如同被鲜血染红,盛开在花丛中仍是最娇艳的一朵,它的毒和美齐名,引诱人向下坠落。

 

“知道了,你退下吧。”

 

首席提琴手带着她的乐器组离开了大厅,舞台上只剩海兰德尔和夏佐两人。

 

“夏佐……”

 

年轻人慢慢抬起双手,抱住了脑袋,夏佐的瞳孔抽动着,他蜷缩起身体。

 

随着夏佐的动作,挂坠从他脖子上掉了下来,滚落到一旁碎成黑色粉末,圆镜碎片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不完美的映出螺旋上升的天花板。

 

“这些……到底是……”


3.质数

质数

 

(质数只能被一和它自身整除,它们是多疑又孤独的数字——《质数的孤独》)

 

 

这是所有夏天都必须经历的阶段——雨季。

 

几乎一夜之间,楼下的植物园变成了水生植物园,水道中的水溢漫出渠顶,把植物们逼得直上墙,围墙像是一顶五颜六色的大花冠,在雨天中慢慢枯萎凋零。又过了几天,水道里的水从清水变成浑浊的泥水,表明植物园附近的那条河已经泛滥成灾,地势处在低洼处的植物园有要被洪水围困之势。

但和不出太阳比起来,下雨只是小问题。从不依靠阳光就能在清晨自动醒来的我,难以相信窗外如同黑夜的天空居然是清晨六点的天空,我以为我二十四小时计的怀表坏了,在我走了五个房间后才终于确认——现在正是早晨。

海兰德尔大人对此没什么表示,我悄悄披上雨衣准备去河边把闸门放下来,照眼下这个倒灌速度,整个植物园已经成为一道历久弥新的经典数学题:假设植物园被注满水需要五十个小时,现以每小时四十十立方米的速度向植物园里注水,植物园以每小时二十五立方米的速度向外排水,问:多少个小时可以把植物园注满水?

 

……数学题会考你注满水的情况?

 

不管怎样,我现在站在闸门工作桥上试图转动锈蚀的转盘,年久失修的闸门表示心好累不想动于是就真的纹丝不动,我怕我再用力直接把转盘掰下来,只好先从桥上下去想想其他办法。

我这一下桥不要紧,左脚刚离开桥面,钢筋混凝土的闸门工作桥就塌了,掉进下方深一点五米的水渠中,被一瞬间阻断的湍急水流夹裹着向下游冲去。

“……”

不过工作桥这一塌,连带着桥墩也塌了,闸门以一个不大的角度直接砸入渠底,挡住了来犯的河水,但雨还没停,以河水的上涨速度来看这不过是权宜之策。

我站在废弃的堤防边极目远眺,黑云一直铺展到天际尽头,翻滚的河水侵蚀着两岸土地,我想起植物园里那棵羞涩的枫杨,很有节操的在下了几天雨后主动走到植物园中央,全力伸展它粗壮的根须,有效避免了植物园的水土流失。

解决完了上游,我决定去植物园的排水沟看看,这一来一回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我想着还是得告诉海兰德尔大人一声,不然擅自离开这么久不太好。

刚进植物园的门,一棵走起路来总有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气势的云杉直奔我而来,掀起了足有一米高的浪花,我往旁边稍微一撤,强大的惯性让云杉一头撞在了植物园大门的弧形门框上。

“海兰德尔大人找我吗?”

我问云杉,让一棵树上下点头也是很困难的了,我望向植物园主楼,三层靠北的一个窗户后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我对那人影行了一礼,人影从窗边隐去了。

“走吧,我们去闸门看看。”

云杉迈出的步子可比我大多了,虽然是冒着被闪电劈死的危险。下游排水口被树枝和草捆堵死,难怪排水速度这么慢,我从云杉上跳下来,告诉云杉把闸门直接卸了吧不用客气,然后云杉飞起一脚把节制闸的闸门闸底板闸墩桥墩工作桥和消力池一起踹到了空中,场景十分壮观,云杉似乎在等我夸它——

 

才怪!要是排水这么容易,为什么不直接在这儿豁个口子,还麻烦的修个闸?!

 

这下水直接把排水口冲垮了,两旁沟道也跟着垮塌,短短几分钟内就形成了一个小湖,我埋怨自己没把话说清楚,赶紧让云杉扎根把土都锁住,不然过几天鱼都该举家搬迁到这里来了。

云杉分出小树去远处搬土,一棵树在那儿干得热火朝天,我站一旁默默看着,太阳可能已经下山,周围的环境更加阴暗起来,突然我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气息,我转过头,在密集的雨帘中看见一道明亮的人影——像是太阳最外层的颜色,鹅黄色,在一些无法考据的意义中,金色代表着科学和财富。

不是海兰德尔大人,那能在此时造访这片土地的人又会是谁?我握住雨衣下的匕首,朝明亮的人影走过去。

还没走出几步,那人影在我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眨了眨眼,只有雨在我眼前。

云杉敬业的要在原地看着排水口,我独自回到了植物园,全身早已湿透,在门廊下拧着头发里的水,海兰德尔大人打开门和我说话,我提起刚刚看到的人影。

“你还敢过去看,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吗?”

海兰德尔大人意外的调侃我,我这时才感觉到后怕。

“呃,我当时没想太多……”

“不想太多是对的,夏佐。”

“我下次会小心行事,海兰德尔大人。”

 

我洗了个澡让自己暖和起来,阴雨连绵的天气使得植物园中的某些蘑菇长得异常大,其中一朵最努力的平菇已经层层叠叠的向外长出几百平方米,散发莹莹的蓝色,这么标新立异,一看就没有想拿它做菜的欲望。

我不讨厌雨天,相比之下太阳照在身上简直让人痛苦,但这诡异的雨实在让人心神不宁,给我一种总是错觉水龙头忘记关的焦躁感。

气温下降得很快,我不得已在海兰德尔大人的卧室和办公室生起炉火,那么柴火贮备又成了一个问题,我望着楼下不见下降的积水,想着云杉是不是已经牺牲在了抗洪抢险的第一线。

 

“这雨还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再不出太阳,植物们就快要死了,我现在信了它们除了身怀各种莫名其妙的特质外,还保留光合作用特质这件事情了。

 

“最多一个月。”

海兰德尔大人说道,我不解的看着他。

“以那两名查尔德的能力,要一刻不停的维持这种法术效应,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

 

这句话给出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我一时间都没分清重点在哪儿。

 

“这是人为的?!还有两名查尔德是……大人您认识他们?”

“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捣乱,可能这次看我没在卡伊伦岛所以更放肆了吧。”

海兰德尔大人盯着手里的钢笔,他在纸面空白处快速写下两个名字。

“高级查尔德阿尔吉侬和中级查尔德约书亚。”

“两名查尔德会在一起行动,真是少见。”

“他们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更像是……”

海兰德尔大人没说下去。

“不用理他们,早晚会现身的。”

所以这种作战到底是那两位中的哪位天才想出来的啊,是让植物全部涝死枯死再让敌人患上肺结核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吗?

海兰德尔大人看了一眼我:“也就你会得肺结核。”

我缩了缩脖子:“那我的前半句说中了吗,海兰德尔大人?”

“他们不以干脆利落地屠戮为目的,可以说是受到多方势力的追杀。”

青白的闪电撕裂天空,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窗外,雨滴疯狂敲打玻璃窗,在其上映出我戴面具的面容来。

高级查尔德和中级查尔德这样的组合吗,我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虽然海兰德尔大人很强,表现得游刃有余,但如果我能帮上他的忙就更好了。

“……”

我又看见远处的明亮人影,海兰德尔大人也发觉了,我们一同站在窗前,那人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灯火,是苍茫大地最鲜艳的颜色。

“不用管他,”海兰德尔大人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我们去复习昨天学习的法术。”

 

关于学习法术这件事情,似乎总也无法如愿,背诵咒语不困难,但上手使用的时候始终无法称心如意,在海兰德尔大人的眼中似乎隐藏着“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这样的含义……

“你的体能也不算强,为什么不当个弓箭手,反而去选双刀这种协调性要求这么高的技艺呢?”

面对海兰德尔大人的提问,我考虑了一下怎么说才不会挨打。

“因为帅啊……”

还是说出了真心话,海兰德尔大人无语的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早晚得把自己害死,夏佐。”

“咳咳……其实是当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有几幕场景在脑海中闪过,感觉头有点疼,我低头按了按额角,很小一个动作却仿佛顶着海兰德尔大人目光的压力。

“累了就休息吧,今天就到这儿。”

“主人……”

还没等我说什么,海兰德尔大人转身离开了房间,我不禁反思刚刚哪一句话说得不对。

 

是我想得太多了吗?

 

在敌人随时都可能打来的紧张气氛下我开始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点一盏灯在一楼守夜,某些身材娇小的植物为了躲避暴雨蜷缩在走廊一角,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我的房间有壁炉它们也不愿靠近,每天一开门就像进了停尸房,还是大战时期根本来不及掩埋结果尸体统统堆在走廊里的那种。

 

大雨降下的第十七个清晨,临近五点我才稍微睡着一会,窗外的雨声有催眠的作用,但不知为何睡不踏实,我暗自叹了口气睁开眼,烛光在玻璃罩后凝固成一点金黄,不动,也不燃烧,却发着亮,和某个人影不谋而合。

我慢慢坐起身,确定自己的每根筋骨都在正常运作,大脑也能正常思考,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冲刷玻璃窗面,细小的水珠分裂出无数个我。

主楼静止在了某一时刻,我第一反应是冲上楼去找海兰德尔大人,一个小时后我几乎把植物园主楼的所有房间都打开了一遍,依然不见海兰德尔大人的身影。

真是奇怪的梦境,明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却偏偏要告诉你这是假的,从而产生更为令人厌恶的感觉——到底是谁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拿着伞打开门,伞尖点在石板台阶上,很快就被雨水润湿了,打伞在植物园里绕了一圈,植物们一致的保持缄默,那朵最显眼的蓝色平菇是岿然不动的巨像,要说这本该才是植物应该有的状态,可如今的我却怎么也适应不来。

通往温室的路被积水拦截,我也无心探个究竟,如果是有人存心把我困在这里,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这个办法最初就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有另一个声音抗拒着这个选择。我刻板的收伞,上楼,爬上天台,风雨瞬间打透我的身体,我静下心来倾听,还能听见那声音在微弱的拒绝,顽强而执着。

随后雨声淹没一切,我走到天台边,抽出匕首割破手腕和颈动脉,撕开颈动脉喷出的血被雨水稀释,向后拖曳出长长的红色,失血发晕的我一头栽下高二十五米的主楼,短暂的坠落感后,我在光线的刺激下再次睁开眼。

 

虚假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手腕和脖颈没有流血,我还好好的活着,坐在植物园的长椅上,旁边有人在欢呼。

 

“哇,你真的做到了?”

 

那是个黑发少年,他带着笑容,却目光冰冷的看着我,突然间我的胸口像是被长矛贯穿了一样疼痛,我的手抚住胸口,摸到了一样珍贵的东西。

 

海兰德尔大人给我的吊坠,它正释放烫人的温度,我握紧了它。

 

“什么?”

平静下来后我问道,男孩说:“你逃出来了,是自杀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很多人就那么被困到发疯,”男孩张开双臂画了个不存在的圆,他跳上跳下,最后端坐下来,“也想不出逃离的办法,那么,做噩梦时想醒来应该怎么做?”

“首先要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这都是你搞的鬼?”

“我本想看看海兰德尔新找的副官是个怎样的家伙,没想到如此缺乏警惕性,还在某些方面十分鲁莽。”

我心下大喊那还真是抱歉了啊,但嘴上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觉得你很有趣,想邀请你来做客。”

“这是‘邀请’?”

“为什么要在意达成目的的方式呢,已经有很多查尔德留在了这里,你和海兰德尔也快了。”

“姑且认为你说得对好了,”我看了看周围凝固的风景,说道:“你是哪位,阿尔吉侬?还是约书亚?”

“有什么区别呢,我和他是一个人。”

男孩嘻嘻笑着,我皱起眉头。

“海兰德尔没跟你讲吗,阿尔吉侬和约书亚共享一个精神,他们是一心同体这件事情。”

这说法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勉强笑着:“真是简单粗暴的合作关系啊。”

“合作?或许在查尔德之间十分罕见,但我和他都觉得这种状态很好。人也好查尔德也好,失落到这世界上不就是为了寻找些什么来满足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呢?你寻找什么?”

 

“我啊,是在寻找另一个我。”

 

我耸耸肩膀:“……找到了?”

“我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吧,有些事情是不能一厢情愿的。”

“既然已经完成心愿,干嘛还来找海兰德尔大人的麻烦。”

“因为他很强啊!”男孩哈哈大笑起来,“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和海兰德尔很早就认识,从那时开始就没停止过狩猎,所以这不该叫做心愿,而是夙愿吧。”

“因为是夙愿,才一直不放弃的吗?”

“不过现在又有别的原因……你都没有怀疑过他?”

“怀疑自己的主人?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的副官可没有一个是以善而终的,海兰德尔的名声在查尔德之间可是出了名的,你侍奉一个你一无所知的人。”

我摇摇头表示不明白眼前的家伙在说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我该回去了。”

“你要怎么回去,再满身是血的从楼上跳下来一次?”

男孩嘲笑的看着我,他的笑容变得扭曲不堪。

“如果人生有无数次的选择机会岂不是很作弊,你又如何判断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你看的是真实还是假象。”

“即便如此我也要离开这里。”

“只有信念是做不好事情的,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在这里杀了我,然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我站起来抽出匕首对准男孩的喉咙,男孩回应我一个轻佻的眼神。

 

“动手吧。”

 

“夏佐……”

 

第三次睁开眼,海兰德尔大人穿着衬衫和长裤站在我趴着的桌子旁,我托起脑袋,感受到了现实的沉重感。

“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夏佐。”

“我见到一个……一个男孩,他可能是……”

“是约书亚,他擅长精神攻击,而且率先出手了。”

房间里很安静,难忍的雨声已经消失,窗外依旧是阴沉的天,积云之间偶有雷光闪烁,狂风呼啸,酝酿着一股更强的风暴。

“雨停了,海兰德尔大人。”

“阿尔吉侬想要的主场条件已经达成,他是操控气流和水分的大师。”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那为什么我们不阻止他呢,大人。”

“因为再给他十倍的水和云他也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你说你见过约书亚了吧,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共享一个精神。”

“阿尔吉侬是约书亚的精神宿主,约书亚的肉体早已消亡,只是从他还拥有单独的宝玉来定义他还‘活着’,脱离肉体的累赘反而增幅了约书亚的力量。”

“可怕的力量,海兰德尔大人,如果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梦,可能就会永远被约书亚玩弄在掌心。”

“说起这个,”海兰德尔大人金色的眼睛看着我,“你是怎么自己醒过来的。”

“呃……”我突然有些回答不出口,“我,我从楼上跳下来了……”

越说声音越低,我绞紧双手盯着桌面,从海兰德尔大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让我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

 

我明知道跳楼是不对的,可我还那么做了。

 

为什么?

 

“然后你见到了约书亚,他放走了你。”

 

海兰德尔大人的声音坠入冰窖,我想起男孩的喉咙被我的匕首刺穿时那副鲜血淋漓的场面,从破碎的声带间传出的最后话语是。

 

“你家主人要是知道你跳楼自杀,说不定会很生气呢。”

 

他说对了,如今我也验证了这一点。

 

……你都没有怀疑过他吗?

 

“对不起,海兰德尔大人,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呼吸都是错的。

 

一道水柱冲破窗户发出巨大的声响,距离我和海兰德尔大人也就不到半米,可谓是精心操控下的结果。

“小心!海兰德尔大人!”我猛地站了起来,撞倒身后的椅子,又有几道水柱冲破墙壁,整面墙都塌了。

海兰德尔大人面色阴沉的向前伸出手,红色花朵自他掌心浮现,植物园主楼墙根闪过一圈绿色的光,结实的树藤拔地而起,短短几秒就把主楼全部包裹起来。

“海兰德尔大人!”

我追了上去,海兰德尔大人站在门口说:“你要去战场拖我的后腿吗?”

我哑口无言,他又说:“待在这里,不要动。”

 

海兰德尔大人突然消失了,我的意识在刹那间陷入混沌,坐在虚假阳光下的植物园长椅上醒来,男孩百无聊赖的坐在椅背上扭头看着我,他眼中的金色超越阳光。

“你只是他的包袱,还不清楚这一点吗。”

“……”

我仰起头靠住椅背,感觉发丝从额前滑落。

“你什么都帮不到他,至少在关键时刻是这样,”他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夏佐。”

我望向那双眼睛,从一个俯瞰的角度观察到了植物园,大片热烈的红在植物园内绽开,像是从高空滴落的鲜血,砸在水面上激起一顶顶红色王冠。

“我们告诉海兰德尔,如果他杀了阿尔吉侬连带着你的精神也会跟着毁灭,你猜海兰德尔会怎么做?”

“海兰德尔大人不会因为我而被你们干扰。”

“你这是自信?还是自暴自弃?”

男孩露出扭曲的笑容。

“只有我们三个玩多没意思,带着海兰德尔一起……”

我伸手揪住男孩的衣领,一个头槌砸了过去。

 

恍然间坠入更深的梦境,这里更缺乏色彩,场景也更为单调,只有一条被书架围起的路,通向一个幽邃黑暗的地方。

“这是一本本记忆。”

男孩悄无声息的出现,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看着,一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在书页上。

“我们狩猎,收藏这些‘精神’,探究人性最深层的秘密。”

我随便抽了一本,硬皮封面上用金色笔迹胡乱签着一个叫做“安格里姆”的名字。

“是连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浮在黑暗之湖上的秘密……”

“你们是彼此的第一位试验品吗?”

“已经相当有进展了,就在你的身后。”

“……”

我向后望了一眼,男孩出现在我面前,他把手探过来,想要抓我胸口的吊坠,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还不够。”

 

灰色的天空突然被红光刺破,一朵粉色月季破空飞来,扎进男孩的手掌,男孩缩回了手。

 

“海兰德尔……”

 

天空裂开的破洞向下倾泻大水,像是一道巨大的瀑布横挂半空,发出的声响媲美星云碰撞,正在创造新的恒星和行星。

“差不多陪你们玩够了。”

海兰德尔大人目光阴沉,男孩拔出滴血的月季,说道:“不惜以身犯险吗?那你们两个就都留在这里吧。”

“夏佐,到我这边来。”

男孩看着我:“最后一次机会,不是每次死亡都会带来新的选择。”

 

我隐约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

 

“别过去!”

 

我对海兰德尔大人行礼,转身进入黑暗之中。

 

在这最深处的梦境有一面平静的湖泊,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有温度的阳光,缓慢飘动着的白云,寂静环境中传来的虫鸣和水流声,赐予人难得的平静。

湖心岛有一座方亭,身着鹅黄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我,他身边全是书籍和墨水瓶,一面黑板上写满了意气风发的数字和公式。

 

“小子,你知道质数吗?”

 

我隔着清澈的湖面看着高级查尔德阿尔吉侬,不过这应该是成为查尔德之前的阿尔吉侬,中年年纪的他眼睛是晴空的蔚蓝颜色,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黑色钢笔用绳子系住尾端垂在胸前,他转身的同时放下手中的粉笔,白色粉末在空中闪闪发亮。

我答道:“知道一点。”

“说一对质数来,小子,然后你就可以和你的主人离开这里。”

有许多数字掠过我的脑海,可我还有别的事情想知道。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尔吉侬平静的看着我。

“狩猎其他查尔德,然后把他们的精神……藏在梦境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毕生都在探求关系的‘逆转性’,不过是在收集试验资料罢了,人类之间也好,查尔德之间也好,都不过是质数的关系,来吧,说一对质数,告诉我你是如何理解的。”

这位生前的数学家语气十分期待,我想他一定是真心为他的事业感到骄傲和自豪。

 

“73,和71……”

 

本来想说3和5的,但是不是太简单了?

 

数学家脸上的笑意更深。

 

“宾果,孪生质数,就如我和他,真是上上签,回答得漂亮,小子,你可以走了。”

 

狂风卷走了眼前的湖泊,我抬起手臂挡住这阵风暴。

 

……

 

质数只能被一和它自身整除。在自然数的无穷序列中,它们处于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他所有数字一样,被前后两个数字挤着,但它们彼此间的距离却比其他数字更远一步。它们是多疑而又孤独的数字,在质数当中还有一些更加特别的成员,数学家们称之为“孪生质数”,它们是离得很近的一对质数,几乎是彼此相邻。

 

但也只是相邻,仅此而已。

 

意识渐渐回归到躯体中,世界在我眼中从色块变成具体的模样,退水声十分平缓,我抬起手,发现自己捏着一朵红花。

 

“真是胡闹,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我听见海兰德尔大人这么说道,窗外,阴云正在散开,露出被隐藏的蓝色天空,微弱的光柱支撑起无尽大地,世界的辽阔让人难以想象,有人会沉浸其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些思考在我脑中旋转,带来流泪的冲动,我无法表述我此刻的心情,似乎是决定开始思考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能穷尽一生去极限靠近真理和真相,知晓这些却依旧决定走在道路上的人们不在乎同情,他们把自己困在偏执之中,得以喘息和生存。

 

但我也足够幸运,我还走在我的道路上,所以我微笑回答。

 

“怎么会,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到主人您的身边。”

 

您就是我的归处。

 

我们是一对质数。

 

“阿尔吉侬无法在精神世界中现身,我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进入精神世界把他们彻底消灭。”

海兰德尔大人看起来更加强大了,那么,那两位查尔德应该已经死了吧。

“……阿尔吉侬在精神深处进行着实验。”

 

我回忆那片波澜不惊的湖泊。

 

“他看起来不像是查尔德,更像是……人类。”

 

这就是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的理由,是查尔德眼中无法容忍和原谅的背叛,他们甚至在一步步接近成功。可这事情本身终究是扭曲的,所以失败也是理所应当,如果只当旁观者和局外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真的可以逆转回人类,黑暗的意识让他们的好奇和饥渴永无止境,在他们清楚了解这一点那么久过后,依旧没能逃出黑暗之手的掌控。

 

不是每次死亡都会带来新的选择,那么永久的死亡会带来什么?

 

自我选择的死亡……是自由吗?

 

“天真啊……”我不禁自言自语,“哪儿有这么绝对的事情……”

一直在旁沉默的海兰德尔大人挪开我的手,我慢慢松开五指,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吊坠,在手心烙下一个通红的圆圈。

“说好的要小心行事,结果我又……”

“如果这么容易就被外界干扰,那么该基于何种准则判断你的想法是你的,而不是他人诱导你的呢。”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人类总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他们没见过碾压一切的真正力量,也没见过欢歌高唱的真正地狱。

 

“您的声音就是我的方向。”

 

这一点是我的意志,除此之外,我的一切皆属于海兰德尔大人,没有怀疑,也不曾怀疑。

 

他点点头说:“就是这样,夏佐。”


2.回忆之沙

(不打基谷的TAG了2333有缘人来看吧,这系列还得写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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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佐感觉有什么东西拉着他的脚腕,动作和力道都十分克制,至少没把他直接绊倒。

他低头一看,是忍冬的白色花朵正努力仰头看他,夏佐顺势蹲下说:“今天不能陪你们啦,海兰德尔大人让我帮他收拾温室。”

忍冬不满的晃着枝条,夏佐笑了:“等晚上再凉爽一些的时候吧。”

忍冬窸窸窣窣的退回了爬架,夏佐拿着书走入结界中,阳光照射到温室似乎有所减弱,但气温还是一样的炎热。两只被烧得焦黑的石凿水桶倒在一边,坩埚里凝固黑色的流体,高级查尔德海兰德尔走在前面,又回头对他的随从说:“不用管了,你先看书。”

“是的,主人。”

等主人的身影进入到温室后,夏佐扶起那些倒在一边的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瓶,谁也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

 

时间回到过去。

 

海兰德尔为了进行下一步实验想要启用荒废已久的植物园,这时他的前任副官——夏佐的前辈,可能是因为操作不当的缘故被实验动物给吃了,一觉醒来踪影全无,海兰德尔到现在也没找到这家伙的尸体。

副官撂下一大摊子工作选择死亡了不说,海兰德尔是对人类型生物没有任何耐心的,所以他一边给凯尔司令官发消息,一边开始独自回植物园的旅程,死了就死了,海兰德尔还得称赞一句死得其所,没浪费那副肉体。

但凯尔司令官那边反应神速,副官的继任者几乎和他同时到达植物园,海兰德尔看见一个深蓝发色的查尔德,弱得可以当灰尘一样忽略不计,正扯着干枯的藤蔓推开封闭已久的铁门,那场景让海兰德尔想到艺术馆金色墙壁上挂着的油画,有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海兰德尔缓步走过去,带着时速六十四节的热带低压,这再感觉不到压力就说不过去了吧,没见过台风还没看过下雨吗?

正当所有背景板准备掩面纪念又一个低级查尔德的死亡时,愣头青转过身,他和海兰德尔隔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比海兰德尔长得高一些,隐藏在目镜下的面庞看起来还很年轻。

残阳如血,橙红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那低级查尔德似乎愣了几秒,然后在海兰德尔面前半跪下来,自然而然的。

“海兰德尔大人,我是夏佐,凯尔司令官让我来协助您。”

夏佐的声音带着无法让人怀疑的真诚,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缺少的东西,很多时候只是一时冲动夸下的海口,需要用时间和磨难来考验。

 

“我会向您证明我的价值,海兰德尔大人。”

 

海兰德尔感觉这次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夏佐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除了少部分时间表现得有些话多外。说真的自从认识了夏佐,海兰德尔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脾气能这么好,原来有人说话可以这么气人,原来自己还能和其他人形生物和平共处,虽然最开始觉得杀了夏佐都是便宜他了,但后来不知不觉怎么就习惯了。

夏佐表现出的忠诚是主要原因,行走在这险恶世界上这么久,海兰德尔从不觉得有人能跟上他的步伐和思路,但夏佐有这个潜质,海兰德尔偶尔能在楼上看见夏佐在院子里处理那帮植物而焦头烂额的模样,还有点想笑。

海兰德尔以前的副手都很怕他,干点什么都战战兢兢的感觉随时都会紧张到休克,相比之下夏佐可谓是胆大到盲目了,除了争奇斗艳一看就觉得危险的花坛不靠近外,就海兰德尔从植物那里收到的反馈,大家居然还都很喜欢夏佐——喜欢他什么,看起来很好吃吗?排骨喜欢糖醋的?

 

有天海兰德尔在温室被噪音吵的不行,出去一看发现夏佐正对着楼前的山毛榉发脾气,山毛榉秃得就剩个树干了,夏佐没戴目镜,脖子还在流血,一脸的强行镇定,难得看到夏佐长什么样,海兰德尔突然从脑中检索出几张年代久远的图片来。

他避世已久,依稀记得以前在每期至少迟到一个月才能寄到手的《首都日报》上看过一则新闻,不知为何好像和眼前的家伙有关。

海兰德尔肯定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他看着夏佐眼底压抑着的迷茫和怒火,许多新生的查尔德都会经历这个阶段,搞不好就走向自我毁灭。

 

还挺令人期待的不是吗?

 

以前的海兰德尔可能会这么想。

 

但海兰德尔现在想知道真相,他要求夏佐留在植物园,自己则是特地跑了一趟帝国首都。

 

上次回首都是几个月还是几年前,区别不大,虽然完全由巫女和查尔德控制,可这么一座城市需要大量人口来维持基本运转,因而也有普通人类居住。

对海兰德尔来说和人类打交道大概是排在人生第一号的厌恶事情,他想尽量避开人调查这件事。

好在他没把夏佐带来的任命书扔掉,耿直的夏佐来的路上也没去拆那封信,那张纸上交代了一点连夏佐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海兰德尔原本打算看过就忘记的,而现在他多了一些思考。

 

位于首都外城的一个破旧神学院,负责教导这附近的人类孩子识字念书,夏佐生前曾在这里任职钢琴教师,这是任命书上写的。

不过事情还得从更早前说起,首都的人类氏族中有一个以演奏为生的家族,极其幸运且不幸的在都城绵延了好几代,在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的首都,要做到不犯事不惹事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了,因此总会有幸灾乐祸的人想要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真的存在幸运之神,大概曾在一时间青睐这个家族,就在所有人打算给这个人类家族颁个世界记录奖杯的时候,却突然传出这个家族和反女神派有染的消息,查尔德们可不会费心调查消息的真假,一夜之间整个家族连坐五十四名亲属全部被处死,从此在首都销声匿迹。

这个事情后来上了报纸头条,放出整整一版面的背叛者的画像,颇有杀鸡儆猴的意思,除了成为无聊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外,这不过是在查尔德统治下随时可能发生的插曲之一,很快便淹没在了每日的挣扎求生中。

但这个家族还有一个幸存者,那是在成人前就与家族断绝了来往,独自生活在外城的某个小儿子。

 

海兰德尔看着眼前的毛坯房。

 

夏佐居住过的房子明显是后来有人收拾过的,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不见了,地面上深浅不一的大块痕迹以及长长的白色拖痕证明这间屋子至少曾有一件大型家具,比如钢琴。

 

哦哦,钢琴。

 

海兰德尔想起了夏佐的办公室里有什么。

 

剩下的家具只有一张木椅,惨兮兮的倒在地面,房间角落有一抹黯淡的反光,海兰德尔走过去拾起那个玻璃瓶。

虽然上面的标签已经被腐蚀,但海兰德尔还是一眼认出这瓶农业除草剂,应该是附近农民们用的东西,需要一比一百五十的稀释使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东西的致死率堪比查尔德狩猎,一口就能送人上天,而帝国一直没下令禁止,其心思昭然若揭。

海兰德尔看了看,瓶底有一处刮擦,墙壁上也有一处,看来夏佐拿到除草剂后没干别的,举瓶就是豪饮——

 

他自杀了。

 

这有理有据的推断让海兰德尔念出白痴两个字。

 

海兰德尔把自杀行为和植物园那个总是精力充沛的夏佐联系在一起,大概夏佐有什么想不开的在喝下除草剂的同时就和人性一起烟消云散了,所以成为查尔德的他才能表现得如此开朗淡定,人性开玩笑似的绕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居然在死后给了夏佐生存的能力。

至于夏佐自杀的理由,海兰德尔只能进行一些推测,目前看来畏罪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在查尔德这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在家人全灭的情况下自杀也属正常选择。

可是这里的盲点也很大,如果真的是和反女神派有染的相关人士,就算成了查尔德也没必要发展成队友,不允许的背叛无论生死,那么弱的夏佐肯定是活不下来的。

所以只有一个说法可以解释得清,夏佐的家族是被子虚乌有的罪名冤枉的,是查尔德内部争斗间的牺牲品,离家出走的夏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某天突然得知亲人全部死亡的消息,无法复仇的无力和绝望让促使他自我了解,偏偏女神还不肯放过他,夏佐最终成为了和杀死他亲人一样的存在。

这故事是够讽刺的了,所有能够看见的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海兰德尔若想知道更多,需要几个法术的帮助。

他甚至在一开始就打算用法术探究这段过去,所有可能必要性的推证在“是那个夏佐”面前变得没有意义,似乎只要是夏佐的事情就足以让这位高级查尔德做出行动了。

 

海兰德尔离开毛坯房,他绕着神学院走了一圈,有几个人类看见他和他身上的服饰吓得跑开了,几只乌鸦扑扇翅膀飞到天上,灰云沉重的压迫下来,在宣告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

“……”

海兰德尔在神学院的背后发现一片新挖掘出不久的墓地,这些墓碑都十分矮小,看来是小孩子们的埋葬之处。

海兰德尔走过去,他蹲在歪斜的石碑前,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露出粗糙的文字。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隐藏着野兽,希望我们有勇气抵御黑暗,接受悲伤,再次坚强,希望死亡只是另一个开始,希望你们能得到永恒的安息。

 

下面还有一行较新的文字。

 

希望不可饶恕的夏佐老师,能在另一番人生中找到活着的意义,但惩罚永无尽头,夏佐。

 

海兰德尔站起身,离开了首都。

 

死亡究竟是惩罚,还是慈悲呢?

 

这个世界不给弱者喘息的空间,沦为食粮,或者沦为帮凶,哪个选择都不会太好过,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一种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想和这世界同流合污的人,龟缩在命运的死角,以为闭上眼睛不去看就可以躲避一切,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悲惨的结局,甚至更为扭曲和夸张,要他们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海兰德尔为夏佐的软弱感到愤怒,当他回到植物园看到与入侵者缠斗的夏佐时,他下决心如果夏佐不能解决敌人,那么夏佐这个人对他来说就没有用了。

所以后来夏佐跪在他面前请求处罚时,海兰德尔有那么一丝庆幸,至少在这无尽头的地狱中他还能帮他一次。

海兰德尔把施过咒语的破碎圆镜交给夏佐,在两人意识相通的一刹那,海兰德尔看到了夏佐的过去。

 

“因为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夏佐……”

 

来自长辈仿佛叹息般的劝说,深蓝发色的少年关上房间的门,隐藏在阴影中。

 

“我要用我的方法来帮助大家……”少年小声说道。

 

因无法认同家族在首都的苟且偷生,毅然决然离家出走的少年委身于外城的神学院,整日与钢琴和孩子为伴。因为本身年纪也不大的缘故,他很受孩子们的喜欢,那些干瘪,像是豆芽菜一样的孩子围绕在半大的夏佐身边,那时夏佐的眼睛还不是金色,而是紫罗兰色,在幽暗的钢琴教室中闪着微光,他还十分年轻,可却过早的透露出一股疲倦感,就算微笑也看不出快乐的含义,整个人低沉而阴郁。

 

“夏佐哥哥,我们饿……”

 

夏佐把为数不多的口粮分给贫苦的孩子们,孩子们就捧着粗糙的食物听夏佐弹钢琴,这可能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只是夏佐总是形影单只,理解他的人从来也不存在。

 

他努力想传授给孩子们一些除了生存技能之外的东西,比如音乐,比如艺术,比如发现美的眼睛,可这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孩子怎么可能懂得从大家族走出来的夏佐的天真心思,钢琴也好音乐也罢,是在食物的衬托下才感觉有所意义,一旦维持不了基本的温饱,夏佐辛辛苦苦为孩子们构建的艺术殿堂就会顷刻间崩塌。

 

欢笑的孩子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或是因为家长受到罪名牵连,或是跟着家长离开外城出去讨生活,能留在他身边的少之又少,夏佐曾无限惋惜一个小姑娘的钢琴天赋,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因此远离了家庭的他继续碌碌无为,无法传授知识也无法得到理解,到后来即便是最爱的钢琴也无法抚慰他的心灵,见过太多悲剧的他太过无能为力,日渐迷失的少年走向成人,他长久的被郁病折磨,活在理智和绝望的夹缝之间。

 

一日,他在报纸上看见了自己家人全部死亡的消息,年轻的钢琴教师表现得相当镇定,他先是穿上外套去买了除草剂,回家后一口喝了整整一瓶,喝完后还拿着教案去上课——也许他以为自己买了假药,完全不知道药性发作需要时间,可死亡毕竟是仁慈的,郁病掏空了青年身体的底子,他甚至没能等到几天后痛苦的肺部纤维化那天,一曲钢琴曲还未结束,夏佐就死了。

 

从那具枯瘦身体里苏醒的是另一个黑暗灵魂,“隐藏着的野兽”,画面被血染红到漆黑,回忆的大门轰然关闭,夏佐窥见了很少一部分,他对自己的无差别屠杀表现出了坦然,不过是查尔德的人之常情,但海兰德尔自作主张的封印的是夏佐和孩子们的美好过去,为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认知上的问题很难得出标准答案,得出“夏佐是特殊的”这个结论已经尽了海兰德尔作为高级查尔德的思考回路的极限了,要求再高点就只能用杀人来表达了。

 

这种记忆与眼前的夏佐不相称,有些事情经历一次就足够,遗忘是种自我保护手段,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是假的,回忆是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面向未来才是真正“生存之道”。

 

当然,如果连魔法都无法抑制蠢动的回忆,如果这真的让夏佐感觉痛苦,海兰德尔会亲手结束夏佐的生命,把夏佐从回忆之手中解脱出来,这是海兰德尔最后的手段。

 

但是啊,在这一切的假设发生之前,不要表露你的软弱,它曾至你于死地,并不在乎再杀死你一遍,那么,现在的你有觉悟了吗,夏佐?

 

时间回到如今。

 

东方,“苍白女士”的圆形身躯缓缓升上夜空,播撒它银色的光辉,海兰德尔翻箱倒柜,总算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的材料。

那是一些黑色的沙粒,黑得活像现实世界被击穿留下的弹孔,黑洞的视界,另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深渊,这是暗月之沙。

黑夜能遮蔽光明,诞生于黑暗之下的暗月之沙也有同样的效果,可以用来制造完全遮蔽记忆的装置。海兰德尔找到材料后才想起他手头没有设备能破坏二氧化硅的共价键,毕竟植物园消防管制很严格,现修一个窑炉是不是太浪费了?

直到他那天撞见夏佐用火焰喷射器清除逃到围墙上部的异叶地锦,那面墙都快被异叶地锦腐蚀塌了,根部已经被夏佐挖了出来,像是心脏一样在泥土上不停跳动。

火焰喷射器破坏力极强,喷出的火舌得有十多米高,烧得异叶地锦抱头鼠窜,看到这一幕海兰德尔顿时觉得事情解决了,他走过去伸手去拿夏佐手里的火焰喷射器。

夏佐被吓了一跳,也没松手,两人抓着火焰喷射器对峙着,看夏佐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把火焰喷射器给吃了。

“还有这玩意吗?”海兰德尔问。

主仆俩的思维根本不在一条线路上,夏佐着急解释:“海兰德尔大人,我保证不会把植物园点着了。”

“我就问你这玩意还有吗,我要用。”

夏佐犹豫了一秒钟,说道:“楼上仓库还有一打。”

“都搬到温室去。”

虽然疑惑,但夏佐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干活了。最终借助两个石头桶,七个火焰喷射器燃料的帮助,海兰德尔熔了暗月之沙,模具是他临时找到的铁环,冷却后脱模,随便抛光了一下,成品显露出深褐色,勉强称得上是个挂坠,中央嵌着一枚圆镜碎片,海兰德尔翻过来看效果的时候,圆镜碎片映出他在夜晚显现出暗金色的眼睛。

 

也就是海兰德尔动手能力强,换个人都干不来这个,不信?你来试试不穿防护服喷七个燃料瓶的火感受感受。

 

海兰德尔在挂坠上打个孔随便穿了一条线,离开高温还没散去的温室,他看见夏佐背对温室方向坐在深夜的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两根毛衣棒——看来像是花架上那盆姬吹上的叶子——在织忍冬。

这些忍冬不知道看了什么时尚杂志,突然疯狂迷上了蕾丝边,它们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结果蕾丝没织成,反倒全纠缠在了一起,夏佐蹲着帮它们解疙瘩蹲得都低血压了,眼前发白的告诉忍冬们认清事实,蕾丝边太难了不适合它们。

忍冬们不服了,第二天就抗议似的铺满了半个院子,首先生气的是那些长得高的植物,什么情况,架子还不够你们爬,现在都敢骑老子头上来了?眼看一场植物大战在所难免,夏佐为了植物园的和谐稳定,不得已建议忍冬们放低审美,要是织个围巾啥的他可以试试。

于是现在海兰德尔看到夏佐织的全是平针,裁下来当地毯铺都觉得坑坑洼洼的,夏佐见海兰德尔出现后立刻站了起来,忍冬们向后蠕动退入黑暗中。

“大人,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见到您,没事吧?”

夏佐关切的问,海兰德尔觉得夏佐这是在为上午的火焰喷射器的事情做铺垫,所以他打算先发制人。

“这个给你。”

“……”

夏佐接过吊坠,他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一会,又放下手。

“戴着吧,对你没坏处。”

“……谢谢您,海兰德尔大人,我会珍惜的。”

不该提问的时候夏佐总是率先结束话题,他的手微微颤抖,把吊坠套在脖子上。

“然后,让我们来再说说火焰喷射器的事情。”

“是我收拾主楼的时候发现的。”夏佐一秒都不迟疑的说道。

得,隔这么长时间再提这个问题,估计夏佐都能把那天怎么发现火焰喷射器的场景给画下来,绘声绘色向他主人描述一遍,图文兼施,声情并茂,不可未不让人信服。

“我的意思是……很好用,但你得回头收拾一下温室。”

夏佐准备好的话说不出来了,他吃惊的看着海兰德尔,茫然的点头。

“嗯,我知道了,海兰德尔大人。”

海兰德尔回到主楼,他在走廊瞥了眼窗外,夏佐还在院子里,双手捧着吊坠,站在月光下,海兰德尔有一瞬间说不出的心情。

 

不久前。

 

海兰德尔站在看透红尘的山毛榉前,抚着树干。

“夏佐因为钢琴的事情生气了。”

他对山毛榉说,山毛榉瑟瑟发抖。

“你不该那么做的,怎么说这也是我的房子和财产。”

海兰德尔手中散发出墨绿色的光芒,山毛榉静止不动了,枝条全部耷拉下来。

“但他现在已经不记得钢琴了,所以你也一样。”

 

不要让他想起来。

 

海兰德尔从温室的透明穹顶向外望出去,晴空万里,炽热的光线几乎为白,夏日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他脱下工作服搭在椅背,推门走了出去,夏佐坐在一把矮凳上,膝盖上摊着夹满各色书签的图鉴,几棵金边六月雪绕着他的腿转,夏佐听见声音后站起来转身,对海兰德尔行礼。

 

“海兰德尔大人。”

 

夏佐微笑着说道,褐色挂坠在他胸口印出一道暗光。


写了一半的达克萨隆要塞的故事

当初做完任务一气写的,刚碰巧又找出来看了一遍,很唏嘘的一个任务,达库鲁的知己成就,“任何地方,除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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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 织砂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他上次来到灰熊丘陵,是随着他的大德鲁伊哥哥劳伦斯织砂,以及塞纳里奥议会来种植沃达希尔的,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艾伦还是一位前途无量的植物观察官,他独住在河边的浅滩上收集植物标本,有一日外出的时候被一只凶狠的伯劳鸟啄伤了左眼,当时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拉了张大网拦截所有从西边飞过来的鸟,要是只拦鸟也就罢了,好死不死的撞进去一位塞纳里奥议会的德鲁伊,事情败露,塞纳里奥议会又惊又气,一脚把艾伦踢回诺达希尔取保候审。因为没及时治疗,艾伦失去了他的左眼,只好用假眼代替,右眼的视力也跟着锐减,还戴上了单片眼镜,当他站立不动目视前方的时候,看起来居然还有点斯文。

那之后他哥总说他假正经,艾路也确实不负他哥的重望,彻底荒废了植物学,转而拿起了弓和箭,天天去爬人家哨兵部队的墙头学本事,不知道被赶出来多少回。

“你就不能低调点吗,艾伦?”

艾伦说不上有多喜欢塞纳里奥议会的那帮人,他总觉得德鲁伊们都一板一眼的,但他哥,风度翩翩,有容乃大,完全不是那种德鲁伊。在所有人都不理解艾伦放弃植物观察官的身份时,只有他哥站出来说无论我弟是跟植物混在一起还是跟女人混在一起,我都支持他。

艾伦心怀感激,但也十分想揍他哥,要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啊?!真的不怕月神殿来找麻烦么?!

从一开始的十箭九脱靶,到后来的百步穿杨,艾伦付出了艰辛的努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哥为他遮风挡雨,每当他张开弓箭瞄准靶心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劳伦斯平静而鼓励的视线。

艾伦听说沃达希尔出了问题,最终被伐倒了,劳伦斯从北极回来后消沉了一阵子,就申请了到希利苏斯执勤的任务,远离了世界之树。

艾伦送走了兄弟,然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艾伦从希利苏斯接回了劳伦斯的骨灰盒,他和其他暗夜精灵站在挂满白色帷幕的神殿中央,高等祭司的悼词一句接着一句的灌入耳朵,他突然强烈的——从未那么强烈的,意识到他手中的重量是他唯一的亲人,艾伦把骨灰盒摆入壁龛,然后抱着身边的姑娘大哭了一场,人家姑娘好歹没把他打成猪头。

艾伦回到空空荡荡的家,他头次理解了为什么德鲁伊们那么看重世界之树,他觉得诺达希尔没办法呆了,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去旅行,目的地和目的全都不明,从天南逛到地北,时间如流水,世事不沾身。

直到天灾入侵,北伐告急,他在暴风城港口睡了三天草堆,终于成功混上无畏远征军的舰船,下了船才发现自己在北风苔原,莫名的力量驱使他前往灰熊丘陵,艾伦一路向东,走得半条命都没了,在龙骨荒原冻没了剩下的半条命,两手双脚全是冻疮,越过山丘,茵绿的草地出现在眼前,艾伦激动得涕泗横流,俯身亲吻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艾伦织砂时隔无数年头,再次来到了这里,只是这次没有哥哥,没有塞纳里奥,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艾伦驻扎在一个池塘边,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种族的长居户,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部落”成员,而他作为暗夜精灵则为联盟成员,但艾伦和正常社会脱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所以彼此都没有很在意,日常交流靠我来比划你来猜,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闲着没事的时候艾伦就在池塘边钓鱼,这一举让原住民们十分不满,他们宣布池塘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领土,把艾伦赶到池塘比较浅的那一边去住,这下鱼钓不成了,艾伦只好把注意力转到其他方面上。

也是这个时候,艾伦注意到他的新邻居是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巨魔,艾伦一边干活一边苦思这帮奇怪的部落成员之间的关系,他原本住在一间简陋的三角帐篷里,艾伦生得高,帐篷都盖不住他的脚,两天后艾伦盖起了一间木屋,他砍了更多的树准备扩建成两室一厅,如果没人阻止,不过多久就会拔地而起一座二层的乡间别墅,动手能力之强,速度之快,堪比德鲁伊种树,艾伦又想起了哥哥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就不能低调点吗,艾伦?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对他说话的不是哥哥,而是笼子里的巨魔。

“你做什么呢,精灵。”

“呃,如你所见,盖房子。”

“你是想被赶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巨魔用被獠牙撑起来的嘴唇笑了,他的头靠在木头栅栏上。

“虽然暗夜精灵和巨魔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但眼下这种情况,也许我们可以把彼此的分歧暂时放在一边,嗯?达库鲁知道一些事情,朋友,一些能帮助你的事情。”

艾伦的肩膀抖了抖,朋友?

达库鲁用他的獠牙割破了手掌,然后把手伸出笼子。

“那么,你怎么想,朋友……让我们定下停战协议,歃血为盟怎么样?”

艾伦看向旁边木桩上插着的短刀,刀刃是锯齿状的,可见持有人的用心良苦,杀人越货,防备宵小的首选,艾伦拔出短刀在手上划了一下,差点疼得喊出来。

两只湿淋淋的手握在了一起,艾伦缩回手臂,挑起衣服一角撕开布料,把伤口扎住,巨魔说道:“事有轻重缓急,朋友,首先有些准备工作要去做,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所以你需要一种强大的药剂让我们保持联络。你真幸运,我正好知道怎么制作那东西,而这附近碰巧又有必需的材料。”

“好吧,如你所愿,还有我叫艾伦。”

艾伦手疼得还不怎么乐意,他刚迈开步子打算翻翻行李里有什么东西能交换一只水晶瓶,又听巨魔说:“还有……朋友,被关的时间多了,有没有肉帮我改善一下伙食什么的。”

说真的,这一点让艾伦犯了难,他是个素食主义者,也许别的人不吃肉活不了,但艾伦能活。

艾伦在箭袋里装了三支箭,他的箭全是他自己做的,技术进步许久,还使用石头箭头的弓箭手估计只有艾伦这一家,他也曾试着用金属箭头,忽重忽轻,手感不好。

他拿上弓一屁股坐在木桩上,指着远处的森林说:“你看那边,有鹿,有熊,还有飞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打下来。”

“扯淡,离这么远,哪儿看见有什么鹿和熊。”

“哎呀,时间宝贵,我的朋友!”

“那……那就鹿吧。”

艾伦拉开弓,眯起他唯一完好的右眼,穿透层层树林,叠叠树叶,看穿空气的流动,风翻滚而过的痕迹,捕捉动物的气息,跃动的四蹄,跳动的心脏,艾伦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手指,箭矢从弓弦飞出,发出割破空气的嘶嘶声,没入森林不见了。

“好了,等我办完事回来血应该放得差不多了。”艾伦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银币,“还有几片叶子是吧。”

巨魔注意看着艾伦的侧脸,“朋友,你的眼睛怎么了?”

艾伦怔了一下,他鲜少与人打交道,甚至忘了遇到这种问题时应该怎么回答,所以艾伦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笑了一下。

换来了瓶子,艾伦把材料交给达库鲁,自己则去森林里找鹿,他蹲下来检查鹿的尸体,那一箭正好贯穿心脏,艾伦感叹着自己宝刀不老,此时夜色已深,艾伦用绳子捆住鹿的四肢往回拖,隐约看见前面有火光,是别的营地吗?

“那是达克辛,现在只是一片废墟。”

巨魔吃上了鹿肉表示一本满足,他跟艾伦解释道。

灰熊丘陵的夜空十分透彻,无数星星密布其上,艾泽拉斯的双月一个高悬在头顶,另一个则隐藏在雪山后。

“哦?”

“有一套传说中的神器,已经失踪了好几千年,它们是用来封印达克塞隆要塞的。很多人认为这只是个传说,但达库鲁知道更多内情,朋友!”

“什么隆?什么要塞?”

巨魔放下手里的烤鹿腿,抹了抹獠牙继续说:“我差不多就要找到其中的一件了,然而在我尝试解读古老的象形文字时,我被抓住了,你必须把我的灵魂召唤到象形文字那里去,让我读完它们!”

艾伦顿生敬仰之情:“厉害啊!”

“往西南方向走,在达克辛废墟使用我的药剂,”巨魔把瓶子塞进艾伦受伤的那只手里,“药剂里需要一些冰冻魔精,虽然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同胞倒下,不过为了这伟大的事业……”

火光映着的巨魔的脸,艾伦有些捉摸不透。

“杀人?算了,我做不来这种事情,虽然我脑子也不好使,但只是文字的话,我给你誊抄下来不行么?”

“这只是我们即将进行的事业中,微不足道的一步,我的朋友。”

巨魔双手抓住栅栏,盯着艾伦的假眼。

“跟我们最终取得的成就相比,牺牲是必需的,为了净化达克塞隆要塞,你也不忍心看着那个圣地就这样沦为天灾的根据地吧。”

艾伦犹豫着,他那根本不存在的责任心在作祟,“当然,天灾当然是错误的……”

“那就帮帮我,朋友。”

巨魔握住了艾伦攥着瓶子的手,艾伦把视线投向北方的阴影,在那边,高墙之上,夜幕之下,就是达库鲁所说的达克塞隆要塞。

艾伦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下来,他的人生一路走来写满了意外,比如如果他没有一腔热血的去捕鸟,没惹恼塞纳里奥的那帮德鲁伊,他的人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虽然这样的假定也无法阻止劳伦斯去希利苏斯送死,这么一想,似乎这些意外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第二天艾伦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低头看着达克辛废墟,这附近游荡着不少巨魔,看起来和达库鲁是一个品种的。

艾伦无意识地摩擦着弓身,他掏出一支箭搭载弦上,瞄准一位落单的巨魔祭司的后颈,他的手腕有些抖,结果那一箭没能一击致命,艾伦心底暗骂了一声,用力甩开弓,弓尾弹出一把小刀,他纵身跃下,把匕首插入了巨魔的喉咙,然后一个翻滚躲到残垣断壁后,心脏狂跳不止。

那巨魔的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蔓延到了艾伦躲着的地方,艾伦又往后蹭了蹭,艾伦用手背贴住额头,向艾露恩祈祷了一阵才平静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细颈瓶,里面的液体就像是迷雾一样缓慢旋转,反着艾伦的劲儿旋转,十分反骨。

还好加了魔精之后液体没有变成看起来就有毒的绿色或者紫色,多少给了艾伦点安慰,他影遁起自己爬上台阶,靠着火盆坐下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药剂。

世界突然在艾伦眼中失去了色彩,变得单调起来,艾伦想他已经瞎了一只眼睛了,这一下不会干脆变色盲了吧?

“啊,很好,你干得太棒了,朋友,”达库鲁的影子从火盆上方升起,他激动地说着话,“我正在笼子里读墙上的内容……”

艾伦使劲揉眼睛,说道:“你最好快点,我不是很适应这种视野。”

达库鲁一边答应一边看着墙壁,拍着手说:“我明白了,朋友!”

“这次又是什么?”

“在北边,”达库鲁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指着身后,“塞布哈拉克的通灵塔上有个镶着红宝石眼睛的石头脑袋,其中一颗红宝石就是预言者之眼!”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会不会预言到我要去抢它?”

“恩……应该不会,”达库鲁居然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才回答,“跟以前一样,你需要一些特殊的魔精才能让我的药剂生效,这次是督军希姆波,他就藏在塞布哈拉克的某个棚屋里。”

“我说了,杀生这种事情……”

“要杀死希姆波真的很可惜,”达库鲁赶在艾伦之前说道,“但他发过血誓要保卫达克萨隆,最后却失败了,现在他能帮助我们夺回达克萨隆。”

“……”

透过微微火光,艾伦仍能看见达库鲁双眼透出的渴望,和某种想要与他分享的狂热,这让艾伦不知如何拒绝。

“好吧好吧,北边是吧,”艾伦用手搭了个凉棚往北边看,“路途有点远,我需要做一点准备。”

“都听你的,朋友!”达库鲁高兴地说道,“那么我们营地见,噢,今天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艾伦心事重重的回到营地,他用一只熊向原住民们交换了一匹马的使用权,夜晚他在池塘边磨箭头,然后用藤蔓绑在光滑的树干上做成箭矢,恼人的飞虫绕着他和达库鲁转,他就去摘了点看起来平白无奇的叶子扔进篝火,那些飞虫便纷纷投身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你怎么做到的?”

达库鲁问,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艾伦低头数着手里的箭矢,说:“那些叶子焚烧后会发挥出一种物质,专门驱虫的,我以前就干这行。”

“后来怎么转行了。”

“因为发现了新的自我。”

铁锅里的水也烧开了,稍微晾凉后装进水袋,系在马上。

做好了准备工作,艾伦就地躺下瞪着夜空,薄云飘在眼前,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达库鲁还在坚持喋喋不休。

“西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天灾情势一片大好?”

艾伦只好理解为这是一种反讽,“各处看起来都很糟糕就是了。”

“说真的,朋友,我觉得天灾很难阻挡。”

“我也这么觉得,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达库鲁的眼睛亮亮的,“没有人会拒绝力量的诱惑。”

“我曾亲眼见过因力量导致的灾难,数不胜数,我也一直坚信这种事情不会落在我头上。”

艾伦已经很困了,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没听清后来达库鲁又说了什么。

 

艾伦花了些功夫才找到塞布哈拉克在哪儿,他本觉得有个大石像应该很明显才对,隔着很远的距离艾伦一个个解决了那些六神无主的巨魔,他蹲伏在一间帐篷后,用小刀割出一道口子往里面看,确定这就是自己的目标后他后撤一步,在弓上搭上三支箭,同时瞄准所有要害,当他松开手指的瞬间帐篷都要被箭矢带起的风吹飞了,督军大吼一声:“为了达克塞隆要塞而战!”

艾伦心底一惊,难道是因为达库鲁的缘故他能听懂巨魔语了?没时间多考虑,艾伦半屈膝躲过督军的攻击,投出他视若珍宝的飞刀——这玩意纯属消耗品,艾伦平时都舍不得用。

“被我们的族人背叛,真是莫大的耻辱……”

督军倒下前留下了这句话,艾伦从帐篷的废墟中爬出来,按住胸口喘了一阵,饶是他战斗力过关,这种杀人的罪恶感还是让他无法呼吸。

艾伦用箭头撬下石像眼窝里镶着的红宝石,在火盆边喝下了药剂,达库鲁的声音立马传来。

“就是这个,朋友!”

达库鲁的影像弯下腰查看着艾伦手里的红宝石。

“它比我想象的更为珍贵,这肯定可以让我们的同胞在眼下的黑暗时期重新燃起希望。”

“最好是这样,刚刚那个督军说他被他的族人背叛……”

“这里到处都有天灾的人,”达库鲁遗憾的,又满意的点点头说,“没时间浪费了,现在就让我们看看下一件神器藏在哪里。”

达库鲁通过预言者之眼观察着,艾伦就坐在一旁休息。

“远古的秘密被我揭开了!”

达库鲁叫嚷起来。

“啊,命运之神真是眷顾啊,你能认识我真是走大运了!”

艾伦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就在哪里,我看到了,朋友!古树精华宝石,这实在太轻松了……”

艾伦听见古树这俩字的时候晃神了,不管是不是沃达希尔,反正艾伦总下意识地往沃达希尔想,所以无法避免那些古老的记忆浮上心头。

“喏,东面不远处有具地精尸体,就在一排枯树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里,你可以在尸体旁找到古树精华宝石……我的朋友?”

“啊?你刚刚说什么?”

“东面的地精尸体,快一点,朋友,别让其他人抢了先!”

艾伦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就按照达库鲁的指示马上行动了起来,他骑马缓慢的向上爬坡,但当他到达最高点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

时近黄昏,阳光像是一张金色的裹尸布覆盖在山丘之上,无数松树尖尖指向天空,远处,有巨大无比的树干伏在大地上,一共三截,艾伦能看得很清楚。

“朋友,你在看什么呢?”

达库鲁的声音居然直接在脑中响起,艾伦喃喃道。

“沃达希尔……”

“沃达希尔?你是说灰喉堡吗?”

“现在叫这个名字了啊,真是过去太久了。”

“难道你之前来过这里?在那大树还在的时候?”

“我看着它被种下的,”艾伦低声说道,“那是我哥哥的心血之一,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很抱歉,朋友,我们都失去了很多,你的哥哥,我的族人……”

老实说,艾伦有些感动,他已经有一千年没和别人提过这档子事儿了。

“我想为我的兄弟做些什么,至少代他看看这片土地,目前还在天灾的攻势下幸存,但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谁都没有说话,艾伦重启了脚步,他找到了那栋建筑物,没什么防备,艾伦很顺利的上了二楼,果然里面躺着一具地精尸体,红色的宝石就在尸体旁边。

“你搞到了,不错嘛……”

艾伦想达库鲁可能是透过预言者之眼观察他,艾伦掂了掂宝石的重量,怀疑可能是赝品。

“现在你把它带到我的火盆这里来,对,在东面一点的达克阿塔小径,这次需要一点绝望魔精,你明白的,我的朋友。”

艾伦找到火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有温度的火多少让艾伦安心了点,达库鲁也鼓励他:“你干得非常漂亮!命运又让我们碰面了。”

“恐怕我今晚只能露宿野外了。”

“这一切都非常值得,很快我就将横扫达克萨隆,为我的兄弟们复仇,那时,你将得到达克萨隆最珍贵的财报作为回报。”

不管是真是假,没有人不愿意听到这种话,艾伦笑了。

“我很期待,那么接下来呢?”

达库鲁把预言者之眼放在额前,然后把古树精华放在胸口。

“我们很接近了,朋友,非常接近了……”

达库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达卡莱石板是我们要找的最后一件东西,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古老,也没有人知道石板上面写着什么,但有了你给我找的这两件东西,达库鲁就能读懂它们,你可以在东边的基尔金墓穴深处找到它们。”

“墓穴,还是等白天吧。”

艾伦用右眼搜寻着松树林。

“我需要扎几只火把,以防万一。”

“等你拿到石板后,从先知和保卫者身上收集一些神圣魔精,这样就可以召唤我了,为这样的目标牺牲,他们会感到自豪的。”

 

艾伦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无人守夜的夜里他根本不敢睡觉,强打精神坐在那儿,远处传来了海浪的声音,他难以相信自己真的从大陆的西侧走到东侧,凡事有多不可思议,他活了这么久依旧忍不住感慨万千。

每隔一段时间,艾伦便起身查看他搜集的松脂,裹在木头棒上,再缠绕一些易燃的干草,这种火把可以燃烧很长时间,足够艾伦探索那个什么该死的墓穴。

“朋友,要说说话吗?”

“呜啊,不要突然出现啊吓人一跳!”

艾伦实属反应过激,达库鲁真心道着歉,“对不起,没想到吓到你了。”

“我正警惕着周围有没有敌人呢。”

“即使是最精力充沛的敌人,夜晚也需要休息。”

“除了天灾。”

“……恩,除了天灾。”

达库鲁的声音和着夜色一同响起。

“白天的那些景致,戳到你的伤心处了吧,朋友。”

“说不上,时过境迁,大陆都能四分五裂,倒棵树什么还算事儿吗。”

“不,我指的是,你的哥哥……”

“恩,我想,灵魂的世界,艾露恩身边,一定比我现在的处境要好得多。”

达库鲁沉默了一会后笑了,“你是非常无私的一个人,艾伦,你什么都不渴求,也没什么东西能吸引你。”

艾伦跟着干笑了几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好。

“以我的人生经验来看,”达库鲁严肃起来,“什么都不贪的人最为可怕。”

“我反而很羡慕那些活得有追求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改变。”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达库鲁急切追问。

“生命本身十分漫长,如果每天都聊聊无事那岂不是太亏对自己了?”

这只是个假设,艾伦对自己说,一个像水流一样的目标,抓不住的,除非有具体的形状,可以让他把握。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的朋友,达库鲁相信改变即将到来。”

“那……再好不过了。”

艾伦又添了一些柴到篝火里,迸出的火星飘散在半空,模糊了艾伦的视野。

 

艾伦躲在墙垛后,守着墓穴大门的是两只风蛇,艾伦比划了下距离,然后一箭射穿了两只风蛇的脑袋,匆匆忙忙点燃火把,艾伦顺着墓道进入墓穴,一些幽灵没有攻击性的徘徊在墓穴中,艾伦蹲下来挨个查看那些年代久远的石板,蹲下起来蹲下起来都快要低血压了。

“呕……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艾伦头晕眼花,墓穴空气不流通,加之没进食也没好好休息,艾伦感觉体力几乎要透支了。

“再加把劲儿,我的朋友。”

摸到两眼……不对,单眼发黑,艾伦才找到石板在哪儿,捧着石板赶紧跑出了墓穴,大口呼吸外面略带海水咸味的空气,在解决了阻碍后,艾伦蹲在角落里喝下药剂,达库鲁出现在眼前。

“你做到了!我的朋友!”

达库鲁欢呼雀跃,这次的影像也格外清晰。

“达克萨隆里面那些肮脏的亡灵很快就将被清理干净,让她恢复原有的高贵,为了报答你的帮助,达克萨隆里面最珍贵的财宝都将归你所有,朋友!”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回来吧,艾伦!然后出发前往达克萨隆,我们的目的近在眼前了!”

艾伦瘫在马背上,任由马上蹿下跳的把他带回了池塘边,一看自己的违章建筑已经被拆了,艾伦累得想不了太多,钻进帐篷里一觉睡到第二天夜里,后来还是感觉喉咙要着火了才醒过来。

“你醒啦。”

没人在这边点起营火,夜晚中,巨魔和笼子的模样都很不清晰,空气隐隐震动,有乐声徐徐传来,艾伦出神地听了一会。

“我睡了多久?”

“也就三十个小时吧。”

艾伦捅燃了篝火,接了一小盆水烧上。

“达库鲁不得不提醒你,朋友,达克萨隆要塞是个危险的地方。”

“想想也知道了啊,这种事情。”

达库鲁仰起头笑了一阵,“先知萨隆亚就在达克萨隆要塞里。”

“这次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先知?”

艾伦漫不经心地问,吹了吹滚烫的热水。

“那些背叛者和天灾勾结在了一起,曾经服侍神明的高贵先知却反过来篡夺了神明的力量,就连原本的巨魔模样都不剩下了。”

“哦?那会是什么样子?”

“风蛇女神是残酷的神明,想必风化了的骨架模样很适合萨隆亚先知。”

原本饥肠辘辘的胃在听了这句话后果断停止了蠕动,艾伦觉得自己喝点水就饱了。

“艾露恩在上……”

“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他,我的朋友!”

“我对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可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想要回头也晚了,艾伦不求金银财宝,对复兴圣地这种口号也兴趣缺缺,他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好像做成了这件事情他就能一脚跨入正常人行列一样。

不,事实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做这些事情吧?

你想求得谁人的认可呢?

 

通往达克萨隆要塞的台阶很长,长得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死气沉沉的安静。

经过达库鲁的指点,艾伦在手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箭袋里塞得鼓鼓囊囊,他贴着墙根一路前进,神经绷紧到极限,下手不自觉地就重了些,因为他怎么都拽不出射进墙壁里的箭,反而扒下来一大块墙皮,上千年的灰尘盖了他一头一脸。

艾伦脾气上来了,他闷头就往要塞深处走,迎面撞上了什么而不自知,对面比他还高出几个头,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他努力抬眼去看,却只见一具包裹在华丽大衣里的骷髅脸,与他面对面,好似很惊讶一样。

“这死亡的圣地有访客了?”

艾伦抢先一步道:“来者可是召唤者诺沃斯?”

巫妖道:“正是!”

艾伦欠身道:“久闻公之大名,今日有幸相会。 ”

巫妖道:“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为何要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

艾伦道:“我闻财宝而来,何谓之无名?”

巫妖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

艾伦道:“天灾篡权,霸占要塞,何称有德之人?”

巫妖道:“自上古之战、黑门纪元以来,恶魔猖獗,天下纷争。社稷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吾等天灾之王,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此非以权势取之,实乃天命所归也。我世巫妖王,神文圣武,继承大统,应天合人,处诺森德以治万邦,这岂非天心人意乎? 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比阿努巴拉克、克尔苏加德,何乃强要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天灾,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尔等腐草之萤光,如何比得上天空之皓月?你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死骑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艾伦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原以为,你身为天灾老臣,来到阵前,面对我这凡人,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巫妖一惊,环顾四周。

艾伦道:“我有一言,请卿静听:昔日巨魔帝国、暗夜帝国之时,到人统衰落,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黑门之后,兽人、邪龙、亡灵等接踵而起,劫持瓦王,残暴生灵。因之,庙堂之上,恶龙为官,殿陛之间,盗贼食禄!以致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使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啊。值此国难之际,卿又有何作为?卿之生平,我素有所知。你久居魔法之城,初举孝廉入仕,理当匡君辅国,安洛丹伦兴暴风城,何期反助天灾,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

巫妖恼怒,枯指指着艾伦:“你……精灵村夫,你敢——”

艾伦打断巫妖:“住口!无耻老贼!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安敢在此处叫嚣!今幸天意不绝艾泽拉斯,昭北伐军于冰冠冰川对抗巫妖王。我今奉艾露恩之旨兴师讨贼,你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怎敢在我面前妄称天数!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你即将命归九泉之下,届时有何面目去见安东尼达斯?!”

巫妖气极:“我——我——我——我——”

艾伦怒道:“二臣贼子!你枉活四十有三,一生未立寸功,只会摇唇鼓舌,助天灾为虐!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艾露恩阵前狺狺狂吠!”

 

艾伦深吸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巫妖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自爆当场,艾伦镇静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障碍只剩先知萨隆亚一个,果然如达库鲁所说,全身上下只剩个骷髅架子,看起来十分惊悚,而且并不结实。

艾伦捡起路边的石柱,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扎了个马步抡圆了胳膊,那石柱就打着旋儿的飞了出去,一下就打飞了风蛇的头盖骨。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艾伦架起弓箭全部瞄准风蛇外露的脊椎骨,看来平时多吃点,多张点肉还是很有帮助的,至少有个缓冲的空间是不。

那怪物惨兮兮的断成几节落到地面,艾伦在大坑边找到了达库鲁的火盆,这坑看起来极深,一眼望不到底。

“啊,终于回到了达克萨隆要塞。”

达库鲁被召唤到了艾伦面前,巨魔的双眼扫过空荡荡的平台。

“朋友,干得好……你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对于你付出的努力,我一定要给你丰厚的报酬……”

达库鲁转过身盯着艾伦的脸。

“那就是……真相,朋友,现在来安静地领悟真相吧!”

 

一阵冰冷的风吹过艾伦的脊背。

 

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雾气中渐渐显现,全身包裹在严寒之中,双眼散溢冰蓝的光芒,长剑上缠绕着死亡与瘟疫之力,艾伦的大脑一片空白,巫妖王那空洞回响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把艾伦死死定在原地。

 

“主人,我的任务完成了。”

达库鲁面向巫妖王阿尔萨斯跪下。

“在这凡人的帮助下,所有胆敢反抗我们的家伙都已经被清除了。”

“你做得很好,达库鲁。”

巫妖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你对达卡莱帝国的背叛为我制造出了一支新的军团……你的军团,平身,接受我的赏赐吧。”

 

达库鲁在艾伦眼前变成了某种……更为不详和强大的存在,更加强壮,也更加可怕,艾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现在,我命令你去净化祖达克,达库鲁。”

“遵命,我的主人。”

“令我失望,你就将迎来末日……获得成功,更加强大的力量就唾手可得!”

 

巫妖王的身影和声音一起消逝在了达克萨隆要塞的上空,达库鲁终于回过身对艾伦说话了。

“朋友,请原谅,我欺骗了你,这样是为了你好。”

“……”艾伦说不出话来。

“那时,你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我,则急需优秀的下属,能支配强大力量的下属,在祖达克为我效劳。”

“这……”艾伦声音沙哑的吐出一个字。

“自己权衡一番吧,要知道,巫妖王陛下对于所有忠诚的仆从都非常慷慨,朋友,只要踏上这条路,很快你也能成为不朽的存在!”

“不……不是这样的……”

艾伦终于能动了,他害怕的向后撤了一步,却突然踏空了,他想起他身后是个缺了地板砖的大坑,一时间吾命休矣几个字掠过他的脑海。

可他只是掉进了水坑里,他仅剩的理智计算出了高低落差,是出口!艾伦手脚并用的逃出达克萨隆要塞,惊魂未定的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喂,那边的暗夜精灵。”

 

艾伦无意识地架起了箭矢,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么激动做什么?”

 

“……”

 

一名穿着冬季大衣的人类军官用手指拨开艾伦的箭矢,看着他。

“是你的东西吧,精灵。”

人类军官手里拿着艾伦的箭矢,是艾伦顺路解决敌人时没有回收的。

“……是我的。”

“你进入那栋建筑里了?”军官指了指艾伦身后。

艾伦忙摇头:“没没没,我只是,呃,只是想去北方看看,好像走错了路。”

军官没戳破艾伦拙劣的谎言,甚至等艾伦冷静了一会才继续说话。

“噢,北方啊。”

但军官显然不信任艾伦说的话,他偏头向后喊。

“有人选了,让这精灵去祖达克的黑锋哨所,查理大师,给这精灵一点补给。”

一名法师模样的人往艾伦手里塞了两包东西,两名军人把艾伦架了起来,艾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去哪儿?”

“证明你确实是要去北方的,”军官微笑了一下,艾伦看得不寒而栗,“证明你的忠诚,暗夜精灵,不远的,希望你不要死在半路上了。”

军官在任命书上盖上印章,艾伦站在狮鹫旁边读了读,他们是银色北伐军的人!

“可是——我听说!”

艾伦已经上了狮鹫,他想说点什么,努力回忆着他在暴风城打发时间时看的那些被丢弃的报纸上的新闻。

“我听说黑锋骑士团已经和银色黎明联手了!”

“是的,全民皆兵,”军官没有更多的表示,他挥了挥手,“等我们解决了……”

军官没说下去,周围人也都是一副世界末日到来了的表情,极东方向的天空上笼罩着阴云。

 

“好了,愿圣光与你同在,猎人。”

 

艾伦就这样一头雾水的飞到了半空,沃达希尔的幻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见劳伦斯变回人类形态,一手扶着粗糙的树干,融入到了无边的自然之中。

 

风无情地吹拂艾伦仅剩的好眼,生理的泪水飘过眼角。

 

灰喉堡或者是沃达希尔的残桩,他都看不见,绿茵的草地离他越来越远,他离天空越近,心脏就越空。

 

他被欺骗了,一个惊世谎言,足以被判极刑的重罪,艾伦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好思考过他做的这一切的意义,那是巫妖王,是世界的敌人!可达库鲁为什么……力量,权利,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值得付出整个族群作为代价交换吗?

 

同样的例子艾伦还可以举出范达尔鹿盔当年非得那么作死?可谁又知道呢,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无法用这世界上的等价物交换的东西,生命何等珍贵,所以代价尤为深,那么达库鲁得到的呢?是否配得上这些牺牲?

 

艾伦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那就是他付出代价交换的时候。

 

植物园之夜

(私设夏佐和他的主人住在帝国版图内的一个植物园里)

 

当我拿着任命书去找海兰德尔大人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方圆百十里内人迹罕至,绿色苔藓覆盖在倒伏的废墟上,生长旺盛的植物从所有可见的细缝中钻出,绽放成串的黄色小花,在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自然保护区,就差在大门口摆上一块大石头,上书: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了。

当然高级查尔德海兰德尔大人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猴子,而我最终惊讶的发现海兰德尔大人的植物园,除了我和我的主人,真的没有其他人……人形生物了,能对话的非人形生物概不在我的审美范围内,植物就更难对付了。

所以俊美的海兰德尔大人是我生活中唯一一抹色彩,金发和金眼都很适合他,看起来像宝石盒中最亮的一枚金币,令人目不转睛。

 

“可……您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还是忍不住好奇,这个问题僭越了我的身份,果然海兰德尔大人投过来的目光都有刺骨的寒意,我硬起头皮直视海兰德尔大人的眼睛,知道如果在这里退缩下半辈子就提前结束了。

“人类是最低等肮脏的生物,自然的纯净可以冲淡这种恶心感。”

那时他在实验桌前摆弄瓶瓶罐罐,这一幕我记得十分清楚,可能是因为烧杯或者是培养皿在阳光下晃出的特殊颜色让我记忆深刻,但更可能是海兰德尔大人在后来的那句话中加了什么咒语,导致它有暗示的作用。

 

“记住,夏佐,低等生物都是要被抹除的存在。”

 

最初,植物园那扇花纹细腻的铸铁大门被藤蔓缠得一塌糊涂,推都推不开,海兰德尔大人从不费心打理植物园,在我来之前他似乎不常住在这边。

荒废的植物园中诞生的生命力让人称奇,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把植物园的主楼收拾成能住人的状态,并在这期间和绝大多数植物园外围的植物建立了亲密、友好的关系。东边那棵榴莲树热情过头,每次看见我都向我投掷它的果实,虽然砸在地面会爆炸的榴莲我还是第一次见,为了不给自己增加无意义的多余工作,我一般都绕着那边走。

真正有危险具有威胁性的改造植物都被海兰德尔大人隐藏在植物园深处,那里有一栋透明温室,植物园的水道汇集在温室附近,偶尔遇到合适的天气,温室会笼罩一道浅浅的彩虹,海兰德尔大人的一天大部分在那里度过。

外围的这帮植物还算好说话,但其中有一位看我异常不顺眼,是一棵笔直漂亮的山毛榉,第一次路过它我就差点被它掐死。

刚来的时候不熟悉情况,为了生存我把办公地点搬上了主楼最高的五层,一间矩形大房间,靠近房间中心的位置摆着一架黑漆三角钢琴,弦槌整齐没有断裂,键盘盖上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打开后琴键闪亮,触感冰凉,不知为何我有些焦躁的怀念,重重合上琴盖,只当它是件普通家具。

我以为住得高就可以高枕无忧,但这棵山毛榉居然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从院子东北角一根须一根须的挪到了我的窗子下,要不是它的树冠有四米多展宽,恐怕它会破窗而入,再掐死我一遍。

显然只要我不靠近它就是安全的,山毛榉极有耐心,它伸长它其中一根枝条试图钻进我的窗户,于是我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办公室拿修枝剪把山毛榉伸长的枝条剪掉,如此反复,一查尔德一山毛榉展开攻坚拉锯战,拜托,山毛榉,你只是一棵树而已!还真把自己当萨姆-11防空导弹了不成?

 

山毛榉看此举不奏效,伤心得整棵树都不好了,又是枝干萎缩又是大夏天的叶子变黄,不得不说山毛榉这么一闹效果十分拔群,海兰德尔大人对他的植物一向爱护有加,看山毛榉这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那天我正在温暖的午后打瞌睡,迷迷糊糊的梦见有人背对着我弹钢琴,我能看见落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指,紧接着钢琴键盘被看不见的力量碾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我的想象,我却被这一场景惊醒,三角钢琴出现在我模糊视线的一角,耳边海兰德尔大人的声音分外清晰。

 

“夏佐,你过来一下。”

 

我转头一看,一朵巨大的传信牵牛花在我手边摇摇晃晃,它的花蕊是诸多分叉的蛇信,吞吐其间,诡异至极,我面无表情的从办公桌下捞出火焰喷射器按下节流阀手柄,火舌喷射出去把牵牛花烧了个精光。然后扔下火焰喷射器,踩灭明火,一只手正正领子,开始往楼下海兰德尔大人的办公室跑。

掐着怀表正好一分十二秒跑到,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敲门,推门跪地行礼,一气呵成,根本看不出来两分钟前还昏昏欲睡。

 

海兰德尔大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山毛榉怎么了?”

“呃……”

在海兰德尔大人的办公室能听见响个不停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我正酝酿该如何表达一棵树患了抑郁症的事实,海兰德尔大人又说话了:“它怎么掉叶子。”

我被吓了一跳,也站到窗户边看。

那棵山毛榉果然在掉叶子,但是,山毛榉大哥,普通的山毛榉掉叶子也就罢了,谁都不会管的,但您哪儿是普通的山毛榉啊,您的叶子半径四点五英寸厚零点七五英寸,完全可以以一树之力承担运动会田径铁饼项目的所有器材消耗,您这掉叶子的效果堪比白日打雷,为了吸引海兰德尔大人的注意不惜自愿秃顶,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您吵到海兰德尔大人了知不知道,真不怕海兰德尔大人砍了你当柴烧啊。

“它以前不在这个位置。”

“是的,大人,它可能……有点想不开?”

“下去看看。”

“遵命,主人。”

 

山毛榉一看海兰德尔大人来了顿时精神抖擞,叶子也不掉了,树干弯下六十度以示问好,能从一棵树上看出欣喜和谄媚两种表情我也是挺厉害的了。

我谨慎的站在山毛榉的树冠范围外,海兰德尔大人扶着树干念了几段咒语,我听见他说:“没什么问题,你不要闹,不然我让夏佐砍了你做几张桌子。”

我想着这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错,只见山毛榉全身都停止了抖动,整棵树都愣了,我抬手掩饰了一下笑意,这下可刺激到敏感脆弱的山毛榉了,除去心头大患指日可待矣。

“夏佐,告诉我你笑什么。”

海兰德尔大人冷不丁的叫我,我忙回答道。

“啊咳!没有,大人,我是觉得这树挺奇怪的。”

“所以楼上就是你的办公室。”

糟了,被发现了,一棵树要谋害人命这怎么说得出口啊,况且理由还是因为海兰德尔大人您!

海兰德尔大人手中抛着铁饼,看样子随时都能拿我当目标打出漂亮的本垒打。

“饶了我吧,大人,我怎么可能知道一棵树的想法。”

“最好告诉我你没有说谎,夏佐,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等等——大人!我是说真的啊!”

我连忙正色,装出严肃的表情。

“或许您该多照看它们一下,大人,就算您只是路过它们也会让它们开心一整天的。”

希望山毛榉听到这话能放我一马,我如此希冀,但海兰德尔大人不这么想。

“当初就不该赋予它们这么多多余的东西。”

海兰德尔大人回到主楼内,他的声音还回荡在山毛榉身边,一棵树以折角六十度的姿势保持了整整一晚,真是我见犹怜。

 

“死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在这一点上我认同海兰德尔大人的说法,多余的情感对查尔德来说是不必要的,是拖累身份的存在。

 

但植物有植物的行动尺度和准则,因此第二天这棵徘徊在自杀边缘的秃顶山毛榉送了我一份大礼。

 

清晨,我一如既往的拿着修枝剪打开窗户准备把多余的枝条剪掉,山毛榉仅剩的叶子惨兮兮的挂在树枝上,看起来无精打采,我把身子稍微探出去些,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的目镜上。

山毛榉的铁饼叶子把我的目镜打碎了,目镜碎片和修枝剪一起掉到楼下,我连忙收回身体,转身贴紧墙壁站着。

山毛榉树这次化身弹道导弹发射基座,近距离定点打击,办公室朝阳一共有五扇落地大窗,全被叶子击碎,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无数七彩的小菱形通过玻璃碎片反射映在墙壁上,我咬牙忍受这股噪音,看见那架三角钢琴被砸成碎片。

突然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我往前跑了两步一个滑铲窜到门口,到隔壁找了一把斧子,等我到楼下的时候山毛榉已经不再发射叶子了,而我抡起斧子在即将砍下去的前一秒——控制住了自己。

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观察这棵山毛榉,发现它的树根是黑色的,摸上去质地坚硬,像是铠甲保护着它,这一斧子下去怕不是要震得虎口都碎了。

 

拜托,山毛榉,你只是一棵树!干嘛要这么心机啊!

 

完全不明白自己跟一棵树较什么劲,我看着手中的斧子,蓝色的斧刃反射一道光,平滑的金属表面映出我的面容。

又熟悉,又陌生,是我太久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了。我扔了斧子寻找目镜碎片,在脑中盘算着这次修房子要花多少钱,一转身就看见海兰德尔大人在不远处站着,吓得我直接丢了半条命。

“海海海海海兰德尔大人?!”

“弄出那么大声音,梅尔卡都能听见了。”

“对不起!大人,我这就收拾好……”

先溜之大吉,等过一会再去找海兰德尔大人认错,我打着小算盘,海兰德尔大人一挥手:“算了,你先摸摸你的脖子。”

我脱下手套,疑惑的碰了碰右侧脖子,摸到了一手干涸的血沫。

“……”

看来是被山毛榉给打伤的,我居然一点都没觉得疼,沸腾的脑浆这会才冷却下来,那架支离破碎的三角钢琴隐隐浮现在眼前,带来神经上的幻痛。

 

我在生气什么?

 

感觉困惑和懊悔,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海兰德尔大人的身影在眼前模糊起来,奇怪,是太阳太亮的缘故吗,还是热气扭曲了空气。

“我要出门一趟。”

隐约中听见海兰德尔大人这么说道,我拍了拍额头振作精神。

“是的,我这就去准备,海兰德尔大人。”

“你留在这儿。”

我心底滚过一阵强烈的失望感,虽然知道多半都不能跟着海兰德尔大人走,大人他独来独往惯了,我才是那个突然介入他生活中的不速之客。

“嗯,我明白了。”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大概晚上就能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植物园看看。”

本来听到前两句话还很感动的,第三句一出我脑子更晕了,这好像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太阳给我的幻象,确实有些不对劲。

……但这些不对劲等会再考虑,先想怎么推谢海兰德尔大人的好意。

“大人,我敬谢不敏……”

刚差点被一棵山毛榉打成筛子,我觉得我近一个月都不想靠近任何植物了,当然我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得修补房间。”

钢琴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里,我按住了额角,闭眼暂时把世界隔绝在思绪外。

 

一些破碎的画面慢慢拼合起来。

 

“夏佐。”

 

听见海兰德尔大人的声音,我又睁开眼,看见海兰德尔大人用手指指了指地面,他背对着光线,刘海挡在他的额头前,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

 

“重复命令。”

 

“……了解,我在这里等您回来,海兰德尔大人。”

 

送走了主人,我先是处理脖子上的伤口,然后在大门口附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躲在围墙的阴影中我放眼望去,植物园温室的透明玻璃穹顶在树影和花丛间若隐若现,水道水面上飘着落叶或者小虫子,这再普通平常不过的景致虽然因无人分享而变得单调,但我多少能体会到海兰德尔大人所说的自然的平静是怎么一回事了。

有几棵仗着根须强劲,所以离开土壤满地乱跑的接骨木戳戳我的腿,我对着身前张开手掌,接骨木在我手里塞了一把红色小果子,欢天喜地的又跑开了。

看我没有拒绝,更多的会结果实的树啊草啊都开始往我手里塞东西,这可把那棵榴莲树急坏了,它不能走,只能研究重力和抛物线的关系,跟个抛石机似的往我身边扔榴莲,好在它身上果实存货不多,扔了一会就消停了。

我看着那堆颜色各异形态难以言喻的果子一筹莫展,你们这是想拿我试毒吧,我可是不会吃的哦。

主楼只有五楼那一排窗户是黑洞洞的,我的心焦躁难耐,想着就算违抗命令也想去看一眼那架钢琴,纠结了许久,理性占了上风,还是算了,直觉告诉我那些破碎的画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我折中选择了一条路线——回到二楼找点书看。《迷之大陆植物志》,全套六十五本,铜版纸彩色印刷,单独一册的厚度就有两英寸多了,这么一本书拿在手里不仅可以增长知识,更是杀人越货,防范宵小的必备之选。

我回到院子,拿着书蹲在拥挤的植物前,想从检索表给的线索中查出它们叫什么名字。

我从十六个门中的被子植物门找下去,发现被分为双子叶植物纲和单子叶植物纲,另外还有额外十一个亚纲,以及接下来数不清的目科属种,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一部分乔木和灌木对我表示了鄙视——老子是裸子植物门的好吗,苔藓和蕨类叫唤着我们也是门怎么可以差别对待!

 

我不懂专业知识的啊!不要为难一个城市化程度很高的查尔德啊!

 

裸子植物门、苔藓植物门和蕨类植物门一致决定要给我上一课,于是它们出动了叶子密集且带有倒刺的叉叶苏铁,妄图把我拍成案板上的鸡胸肉,这些叉叶苏铁满院子追我,我还得时不时躲开地面红树气根的伏击——你个被子植物门的树来凑什么热闹!

最后我开了水龙头压着喷嘴用高压水枪把叉叶苏铁全喷回去了,院子里回归了平静,我叹口气把水洒在地面,驱赶炎热,这时有人点了点我的肩膀,植物园半径五十公里内能找出人算我输,我慢悠悠转头去看,发现是出家了的山毛榉大哥,它伸展枝条好像要享受冲澡的凉爽。

我按着水管喷嘴,说道:“你想开了?”

山毛榉全身都在摇晃,有一样东西从它的树梢被传递下来,树枝卷着那一块碎片被塞进我的怀里,是一截钢琴键盘。

脑袋里某一处不受控制的疼痛起来,我扶着脑袋跪倒在地,幻象在我眼前交织,水管从我手中滑落,清水湍湍从水管中流出,浸润了山毛榉的树根。

 

我真是怒从心起,佛也有火啊!

 

正当我找办法想砍了这棵山毛榉的时候,山毛榉突然“站”了起来,迈出两条树根状的大长腿走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仿佛无事发生过,看得我目瞪口呆。

 

唉罢了罢了,只是棵爱争风吃醋的树而已,不和它计较了。

 

我强忍着怒火,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钢琴键盘残骸,按下琴键没有发出声音,是对着空谷歌唱,又是疯子的独舞,就像梦中的那一幕,搅乱我记忆的是看不见的音波,渐渐扩散,消失在了远处。

 

我为了转移多余的注意力就去填山毛榉离开后留在主楼前的那个大坑,把土铲进坑里,踩平压实,铺上地砖,等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入夜,院子里绝大多数植物都自带夜光效果,居然还十分好看。

我回到长椅前坐下,看了眼时间估摸海兰德尔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几条蛇无声无息爬过椅子扶手,从清爽的夜中吹来的风夹带陌生的气息,我轻轻放下书,站了起来。

 

“到此为止了,这里是海兰德尔大人的领地,要么现在离开,要么留下尸体。”

 

我对那黑影说道。

 

裹在斗篷下的黑影望向我这边,纵使我双眼视力5.2也看不清对方的面貌,但能感觉到对方也是一名查尔德。海兰德尔大人坐镇在植物园的时候没有查尔德敢越界一步,他此时不在,怕是来狩猎我的。

这多少有点棘手……我并不擅长战斗,但我有这一院子的植物队友,它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试探性的向后望了一眼,发现这帮平时热衷于扮猪吃老虎的植物们,关键时刻居然全部假装自己是普通植物,什么多余的叶子啊刺啊都收了起来,同时我余光瞄见黑影对我发起了攻击,我只好把他从院子这边引开,我还不敢伤了海兰德尔大人的造物,顺便对心机植物们比划出愤怒的中指。

 

我把敌人引到大门附近,对方的攻速很快,至少不是我可以随意招架的类型。我庆幸自己有记得把武器随时带在身上,但对方根本不给我拿出武器的机会,在我连续闪过三刀后对方开始在刀上蓄力,我趁机抽出匕首横在胸前,硬接下那一招。

风浪把我吹飞了,我在空中转身,踩在围墙上,借助反力压制,匕首和刀剐蹭出无数火花,对方用力甩刀把我掀飞出去,我落地后单手扶地压低重心稳住身形,同时对方欺身向前,差点一刀捅穿我的肩膀,好在我扫堂腿出腿速度够快,才勉强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夜风灌来,吹掉了对方的兜帽,在月光下我看清了一张年轻、扁平且冷漠的脸,双眼闪着嗜血的渴望,我的头又痛了起来,有深藏的记忆在尖啸,把所有相关的不相关的联系在一起,拼凑出来,展现给我看。

 

“夏佐,你居然胆敢让低劣生物踏上我的土地。”

 

海兰德尔大人的声音顺着风一同前来,那冰冷蔓延四肢百骸,冻结疼痛,熄灭怒火,让人忍不住遵循他的规则,为他而战。

 

“万分抱歉,主人,我这就解决入侵者。”

 

我端起手臂向敌人发起冲锋,对方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袭向我防御薄弱的左手后方,他大概以为我只有一把匕首,但其实我是双持贼。

我转身向敌人投掷匕首,因为距离很近,他条件反射的用刀格挡,以至于下一秒完全收不回格挡的姿势,而我已经拿出另一把匕首刺向他的心脏……

 

破碎的幻象又出现在眼前,我猛地停下动作,无法动弹,随后被一脚踢飞。

 

我抹抹嘴角站起来,海兰德尔大人站在围墙上静观这场闹剧,他在瞬息间便可杀死眼前的弱者净化他的领地,可他现在却容忍着,我抓紧了武器,我不能让这位大人失望。

 

我深深呼吸,助跑一小段距离后跃了起来,把匕首抛到半空,屈腿下压打出击退效果,赤手空拳的与敌人近身缠斗,我孤注一掷伸手握住对方的肩膀,骨骼传达给我一个这人年纪不大的信息,双手一用力,我把对方的肩膀给卸了。

直接卡住脖子,反扭一只手让对方暴露出后背,踹在膝窝逼迫对方跪下,刚好有空闲的手接住落下的匕首,我把弯曲的利刃对准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我想象着匕首从左侧锁骨刺入,切断左心室主动脉造成的大出血,死神在一百秒内夺走生命,恶毒而漫长,我的手竟颤抖起来。

 

“夏佐。”

 

海兰德尔大人的声音既像催促,又像是胁迫,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闭上眼,刺了下去。

 

我在一只水桶里洗了洗手,虽然没有沾上血什么的,最多是手掌的一些小擦伤,但我借机冷静了一下,想了几句遗言。

海兰德尔大人面对花坛站着,我走过去单膝跪下。

“属下失职,海兰德尔大人,我愿承担一切后果和惩罚。”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滋生,我完全不敢抬头,固执的盯着地面的石子,如果神罚天降,那么死前还是不要被神闪瞎眼比较好。

“起来吧,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我怀疑我耳朵出了问题,几秒后海兰德尔大人说道:“我让你起来,你还想让我重复几遍啊。”

我战战兢兢的站起来,看不出海兰德尔大人脸上的表情,他倒是仔细瞧着我。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下手。”

我偏过视线:“我……”

“不用绞尽脑汁的想理由了,反正你不就最擅长找借口和转移话题么。”

我干笑两声,“大人明鉴。”

“行了,你以为我夸你呢。”

“不,属下是真心敬佩大人您的智慧……”

海兰德尔大人的脸色变阴沉了,我赶紧闭上嘴。

“反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海兰德尔大人?”

 

海兰德尔大人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带着路,两旁花池夹道欢迎,水花碰撞发出欢快的声音,海兰德尔大人抬手触摸空气,数道复杂结界被解除,露出通向温室的道路。

“……”

小路两侧全是被封印的囚笼,关着怪异的生物,但他们都非常温顺的看着海兰德尔大人。

然后,我看见了几具尸体,干瘪的尸身上开满各色鲜花,从头顶破颅而出的绿苗贪婪吸收尸体的养分,假以时日还可以脱离宿主自立门户,完全不用人操心。

“害怕么?”海兰德尔大人问。

说不害怕是在骗自己,我说道:“您想给我看什么,海兰德尔大人。”

我总觉得主人好像另有目的,也就直接问了。

“应该……不只是这些吧。”

我们走到温室前,这附近没什么怪异生物,花花草草看起来也很正常,海兰德尔大人打开温室的门,里面有一张大工作台,旁边担架上绑着一只解剖到一半的不明生物,桶里堆满了它的内脏。

“我想让你看看你自己。”

海兰德尔大人在工作台后摸出什么东西,示意我过去。

“我自己?”

“不知根知底总觉得放心不下啊,而且你也被卑微的回忆困扰着。”

我屏住了呼吸,海兰德尔大人他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虽然也可以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但我总觉得这么做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哈哈,大人您真是的……”

“拿着这个。”

海兰德尔大人给了我一面破损的小圆镜,我低下头去看,听见海兰德尔大人说。

 

“看吧,你就是这样的怪物。”

 

场景突然变化,海兰德尔大人消失了,墙壁代替了温室的玻璃,环境变得明亮,钢琴声流入耳朵,我捏住圆镜,诧异的看着周围。

 

我,比现在的我稍年轻一些的“我”,正坐在钢琴后演奏,一群小孩子拿着乐谱坐在矮凳上听。随着音乐渐渐变得狂躁,“我”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为不耐烦,孩子们露出害怕的表情,小声嘟囔着,突然间,“我”把十指按在了琴键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我”慢慢站起身。

 

另一个黑暗可怖的灵魂从体内苏醒,占据了这位郁郁不得志的钢琴老师的身躯,具现化的黑风卷过房间,气压压碎了钢琴,我终于听见梦中的钢琴哀嚎,孩子们吓得四散奔逃,“我”将他们一个个扼于手下,拧碎他们的脖子,最后分不出哪个头是哪具尸体的,只有浓稠的血在地面流淌。

 

圆镜碎了,锋利的边缘割破我的手掌,迟钝的痛觉让我回过神,我扶着工作台几乎坐倒在地,海兰德尔大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回忆起来了吗?”

 

“……是的,大人。”

 

迷雾已经散去,就像那天我砸毁钢琴,杀掉所有学生以此满足作为查尔德的饥渴时一样,我感觉到无比的清醒。回头路已经断裂,从来不存在什么谅解与悔恨,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即便落入巨石也溅不起一丝涟漪,只有沾满血的画面提醒着我,那是我作为人类时所保留的最后记忆。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海兰德尔大人面若冰霜:“回忆使我们软弱,我们必须否定过去的自己,抹杀一切软弱。”

“谨遵教诲,主人。”

“那么,这段记忆归我了。”

海兰德尔大人从我手中回收走镜子碎片。

“不要再表露你的软弱,即便是你,夏佐,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两次机会。”

“我永远忠诚于您,海兰德尔大人,您的声音就是我的方向。”

 

“你还会再下不去手么?”

 

我看着海兰德尔大人漂亮的金色双眼,施加痛苦的畅快感和对鲜血的期待在我心中膨胀起来。

 

“我会试着去享受,海兰德尔大人。”

 

我回答道。

 

山毛榉被伐倒了,只可能是海兰德尔大人亲自动的手,被砍成几截随意的丢在院子里,从此再也不用提防窗户外面的威胁,也再也没有钢琴了。

 

我站在山毛榉的尸体前,全无愧疚,甚至觉得和山毛榉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仿佛只是我的幻想,其实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但我想起了其他一些事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高级查尔德海兰德尔,在茂盛又荒废的植物园的黄昏,他的金发与炽热的天色融在一起,斜阳将尽,高级查尔德海兰德尔的双眼审视着我。

 

“低等的存在,你是嫌活的太长了吗。”

 

过去的我面向心中的太阳跪下,那场景被风吹散,空留一地热忱与真心。

 

查尔德夏佐微笑着说。

 

“我会向您证明我的价值,海兰德尔大人。”


心态爆炸了

趁午休看了眼nga,居然都出7.3ptr了,欢迎来到阿古斯~~结果新团本居然打!泰!坦!

不仅有阿古斯的星魂,还有阿格拉玛(的步伐),还有芙蕾雅!!

讲道理,当年萨总团灭万神殿把泰坦们打得神形俱灭最后传功给守护者们那可是编年史一白纸黑字写的,这特么还能被拉起来尸体让大领主们揍?编年史一死不瞑目,心疼我的钱!!

wlk时冒险家协会和肯瑞托推了奥杜尔就很不正常了,这7.3直接去干翻邪能泰坦,我们不是大领主,我们是奈非天。

要只干邪能泰坦也就算了……军团大本营居然还有虚空势力?!!萨总你是星际玩家吗!??小说里被泽拉绕后也就算了可能是鸡蛋技不如人,但阿古斯,军团首都,军团势力大本营,被军团占领了万年计的时间,还有虚空势力,萨总你自己家一亩三分地都打理不好,哪儿来的勇气怼艾泽拉斯啊!!!

真心态爆炸了,如果这波大领主剧情上不团灭在阿古斯,魔兽8.0要怎么编真是不好说,也就只有恩佐斯腐化艾泽拉斯星魂还有点看头了,然后8.0我们再去阿古斯避难,来一波换家,可以,这很cooooool。

我的上司——海兰德尔大人

突然想写神经病文,触雷请右上角蟹蟹,没玩过95等,有BUG还请谅解。

 

我叫夏佐,是一名查尔德,现在侍奉海兰德尔大人,之前是在凯尔大人的麾下,后来因为海兰德尔大人身边的文职不明原因死得特别快,我就被派来了。

前辈们为我留下了血与泪的教训,我刚到海兰德尔大人这边的时候经常能在边边角角里找到叠得紧紧的小纸条,跟十三流侦探小说的情节似的,无外乎提醒我这位高级查尔德有多残忍,就连看起来最无害的花都是致命的武器,一定要小心等云云。

后来我借由大扫除的借口把所有小纸条给收集起一把火烧了,开玩笑,夏佐我什么高级查尔德没见过,这帮高级查尔德的性格无外乎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神经病啊!但是我低估了海兰德尔大人,海兰德尔大人显然不是那种高级查尔德,别的高级查尔德是神经病,而海兰德尔大人是神经病中的翘楚,我感觉由衷的自豪。

幸得维斯提内女神保佑,现在我还完好无损的和海兰德尔大人公事,并逐渐摸清了这位高级查尔德的秉性,他讨厌人类——巧了我也是,他热爱自然——呃,听起来不错,但也只是听起来。

我时不时就能撞见被做成人肉大花瓶的低级查尔德,脑袋开花真是要多鲜艳有多鲜艳,怕不是海兰德尔大人一时想到了新的插花技巧想练练手,难道我的运气就那么好每次都能逃出生天?

啊,不管了,我现在对我的上司只有两个幻想,一,站住别动,二,别说话,好了,可以上时尚杂志封面了。

 

话说那天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预兆,如果有一丝丝风吹草动我都会请上半个月的假远离海兰德尔大人,可就是没有,普通的一天,窗外的地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它们就等某位没有警惕性的傻瓜路过,献上一个死亡之拥然后把尸体吃掉,海兰德尔大人养的都是这种植物,可以说是非常惊悚了。

“海兰德尔大人,您能不能把窗外的地锦撤一撤。”

我谦卑的提出要求,海兰德尔大人反问道。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颇具美感吗?”

“不,我觉得它们耽误屋里采光了。”

海兰德尔大人不会在意什么采光的问题,他似乎若有所思……什么?!海兰德尔大人在想事情?!我简直想脚底抹油跑出百米九秒的速度了,天知道高级查尔德们的脑袋里都在想些啥,为了生命和健康着想,今天我想早退。

海兰德尔大人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他说道:“你,陪我去卡伊伦岛。”

“大人,我叫夏佐。”

我试图岔开话题,在心底大喊您什么时候出门还要带随从了我不要去啊啊啊啊。

海兰德尔大人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去过吗,夏佐?”

“我并不想去……”

我的内心十分挫败,被海兰德尔大人叫名字的感觉让我回忆起成为查尔德之前上课被老师提问的那个时候,以至于我现在很想找人打一架。

“走吧。”

“不,请允许我郑重拒绝,海兰德尔大人。”

海兰德尔大人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顿下午茶,我冒死解释了一下理由:“其实我对花粉过敏……”说着我稍微往后退了退远离海兰德尔大人手中的花。

海兰德尔大人恍然:“怪不得你从来不靠近花坛。”

我当然不能说是前辈们的小纸条给了我生存的方向,其中关于花坛的神秘杀人事件收录成册可能会畅销迷之大陆。

“所以,嗯,那地方是您的领地,您自己去吧。”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开始思忖我是走楼梯好还是给自己套个盾直接跳窗户好,但海兰德尔大人接下来的话让我无从拒绝:“可是我需要有人帮我拿东西。”

“……”

 

半天后,我拎着把伞和海兰德尔大人站在卡伊伦岛的地界上,卡伊伦岛确实是极致的美景,但因为是个海岛,天气实在难以捉摸了点,不是大太阳晒得要死,就是暴雨砸得要死,这我和海兰德尔大人上了岛还没走出去一百米,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场急雨轰然降下,而海兰德尔大人让我带着的伞——根本没有任何卵用!

能在暴风雨中坚持住的伞根本不存在,我怕一会雨过去出太阳再晒到海兰德尔大人,只好收了伞全程用法术保护俩人,忙得团团转。

“您该带两件雨衣来啊!”我表示严重抗议,这属于额外加班的行为。

“那玩意麻烦,不过我建议你躲进食人花的嘴里,保证密不透风。”

“免了,它再分泌点奇怪的物质把我给消化掉就不好玩了。”

我陪海兰德尔大人走了岛上几个地方,路过海边的时候一只龙虾怪张牙舞爪的对海兰德尔大人冲过来,被海兰德尔大人给大卸八块了,我查看龙虾怪尸体的时候还觉得怪可惜的,要不是尸体上有明显被人为改造过的痕迹,做一顿龙虾大餐也是可以的……

“嗯,是我改造的。”

这是不是有悖您一贯的信条啊海兰德尔大人,我不知道现在是该拍马屁,还是该谏言大人您这么随意改造很容易A到自己人的,咱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吧?

 

其实一开始海兰德尔大人让我跟他进入海岛深处我是拒绝的,直白点说就是因为我怂,看样子是没得拒绝后我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口罩,跟着海兰德尔大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转头对我说:“原来你是真的花粉过敏。”

“讲道理,大人,我骗您我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跟领导讲道理是万万不能的,所有职场新人都要明白这个道理。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我打量着周围,走着走着突然海兰德尔大人就跪了下来,看上司这么一跪我顿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膝盖了。

 

“你该听说玛蒙遇害的消息了吧。”

“不管是特里亚还是玛蒙,都太愚蠢了,别担心,凯尔大人,属下和那些白痴的查尔德不一样。”

“通过卢比纳特,我得知有些家伙在反抗女神。”

“竟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类?”

“其中有部分是查尔德。”

“这消息听起来既令人惊讶又颇有意思。”

 

直到凯尔大人的声音消失我们才站起来,看得出海兰德尔大人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不然也不可能跑到岛上来了。

反抗女神?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如果那位高级查尔德玛蒙也遇害了就得另当别论了,看来这次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杀死玛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运气。

比我们早一步到达海岛的家伙破坏了海兰德尔大人的结界,我决不认为字面意义上的脑袋开花是一种舒服的死法,并且真心希望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赶紧出来自首,让海兰德尔大人宽容大量的给他一个痛快。

事实上我们一直在扑空,对方转移速度很快,或者根本就是破坏了就跑,海兰德尔大人也不着急,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在卡伊伦岛上遇见其他司令官可以说是某种军事入侵行为,严重到需要“强烈谴责”,杰德司令官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海兰德尔大人单方面进行着友好、客套的交谈,其实彼此都很想跟对方打一架。

我有点期待,虽然要怎么从两位实力强劲的查尔德的战斗中自保才是最大的问题,但终究是没能打起来,台阶下方有三个身影逃走了,他们就是杰德大人所说的猎物?

其中一人身上有明显的玛蒙宝玉的气息,不过怎么看……都是一个年轻人带着俩孩子的组合,这世界日新月异,都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哪儿也不用去,他们还会回来的。”

“恕属下愚钝,大人您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这一带他们还没调查完。”

 

事情果如海兰德尔大人所料,不久后那三人组又折返了回来,只见海兰德尔大人用了一招根须缠绕,手里似乎搓着愤怒的条,再等一会就可能要释放群体月火术了(维斯提内女神之光,摧毁您的敌人吧!),这时杰德大人又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

 

“我警告过你不许动我的猎物!”

 

哇,我大失所望,怎么着,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吗!是不是我又看漏了工作日志上的任务,其实这只是两个男人一台戏的表演节目?不然这两位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思考间海兰德尔大人和杰德大人就处理好了阶级矛盾,这帮领导也真是奇怪要打架就好好打架,我对海兰德尔大人抱怨着想看戏没看成的失望心态。

“看你这么积极,不然下次你上。”

我立刻对海兰德尔大人忏悔:“对不起属下失言了……”

终于能回到帝国好好休息,我夏佐对维斯提内女神发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绝对宁死不屈,再也不淌任何浑水。

所以过了几天海兰德尔大人来找我的时候,我脱口而出就是俩字。

 

“不去!”

 

海兰德尔大人看着我:“有打架看去不去?”

“……”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上了海兰德尔大人的贼船了,我不禁跪在甲板上怀疑人生并决定回去之后把所有花花草草都检查一遍免得海兰德尔大人做什么手脚。

下船后俩人直奔海底洞穴,和三人行撞了个正好,可海兰德尔大人依旧没有任何要打架的意思,怎么回事嘛!您是小孩子吗!我是不是得搬一箱子荧光棒过来给您打call您才肯拿出武器呀!

 

“为什么要欺骗如此相信您的我……”

 

我委屈极了,海兰德尔大人说道:“我们不必动手,看着就行。”

 

最后我们在旧街目睹了杰德司令官和那位有着玛蒙气息宝玉的人的战斗,杰德司令官很少见的吃了鳖,又有烈焰从天而降,一个发型破马张飞的人阻止了这场战斗,海兰德尔大人说那就是红龙卢比纳特。

 

“戏看完了,我们走吧。”

 

我跟着海兰德尔大人转身,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啊,已经多久没见到那样的表情了?真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回忆……又忍不住觉得真好,有情感和能表达它的方式,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趁午休终于写完了…

林德 潘亚斯这个人物也是在第一部出现,隔了三四十万字终于又用上了😂令人欣慰的填坑,不过好像又挖了个更大的。

还记得吧,第一部“曼迦之战”提到过的人类魔法的创始人,“伟大哲人”林德 潘亚斯,塞克尔王国的。这家伙很厉害,只可惜是牧师法师的老祖宗,不能算“凡人”,不然以林德的实力来讲,凡人实力天花板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歌德芬来坐。

卢比爸爸就很厉害,林德至少能和卢比爸爸比肩,搞不好还要更厉害一点。

这样第三部就有个大概的雏形了(虽然还没进入主线就三万字了。。)每章控制在4000~5000字之间,比清算者篇每章平均多出1000~2000字……实际上是某些本来该属于清算者篇的剧情被我挪到马夫蒂篇了😂保证了剧情的连贯完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填坑,填坑,填坑。

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讲述那些主线故事,但事情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比如有关林德 潘亚斯的三章就写得我特别开心。

我觉得写小说一个良好的开头是非常有必要的,开头前几章几乎决定了整篇小说的总体风格,万事开头难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